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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桥

作者:灰烬代理 字数:4233 更新:2026-06-30 02:13:12

第一颗照明弹升起来的时候,拉布河东岸全亮了。

白光压过河面,石桥、磨坊、教堂、果园、主路,还有桥东那一排刚堆好的沙袋,全被摊在夜里。

丁修贴在磨坊门口的断墙后,枪托顶住肩窝。

施罗德趴在磨坊二楼的机枪位后头,手压着MG42机匣盖,冲下边喊了一句。

“校射完了,都把头压低。”

这句话刚落,东边整片天就被火拖亮了。第一排喀秋莎火箭弹掠过头顶,尖啸拉得很长,后头还带着一串发烫的白痕。

下一刻,村东炸开了。

果园先吃了第一轮,断树、烂泥、碎砖和人一块往上翻,前沿那条浅沟当场少了半截。

主路也挨了,几颗反坦克雷被提前掀响,路面炸出几个大坑,桥东口的碎石都被掀到了河里。

教堂旁那半堵残墙中了两发,沙袋和石块一块塌,把后头那挺备用机枪埋在了下头。

丁修把脸死死压进墙根,肩头和后背不停挨砸,碎石打在钢盔上,一下接一下。

头一轮火箭弹扫过去,122榴弹炮就压了上来。

这才是真正啃人的东西。

有一发炮弹咬住桥头右前那门Pak40,炮身被震得歪了一截,炮手额头撞开,血顺着脸往下淌。

人没走。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趴回瞄准镜后头,手还按在炮闩上。

苏军这轮准备火力打得很准,主路、磨坊、果园口、教堂、桥东最后那段硬地,一个地方都没放过。

十几分钟后,吉尔莫特已经不成样子了。

磨坊塌了半边,教堂钟楼削掉一角,果树倒了一地,主路边那几段浅坑全翻了出来。

丁修吐掉嘴里的灰,抬手往前一压。

“回位。”

还能动的人一个个从土里往外拱。

施罗德从二楼探头,先把那挺MG42重新架稳,枪口压住主路口。

果园里也有人动,朗格带着那几个维京师老兵往浅坑里钻,枪口贴着断树和矮墙往外递。

Pak40炮组只剩两个人了,一个装填,一个瞄准,炮还在。

丁修缩在断墙后头,STG44贴着墙缝,先盯住东边那片烟。

苏军步兵从烟里拱出来了。

丁修没急着开火。

人群压到四百米上下,丁修才吐出一个字。

“打。”

MG42先响。

枪声把夜里的白光都扯碎了,前面那排苏军一下倒了几个,后头的人立刻扑进弹坑,教堂那边的机枪跟着开,主路和果园口中间那块地顿时成了火线。

丁修压着枪,专挑露头的和带头的打,连着放倒三个,第四个缩回去没再出来。

苏军也不乱,他们压低身子,轻机枪很快还了回来,子弹把磨坊的断墙打得直掉渣。

果园方向也开始响。

朗格守的那条斜线先咬住了一个班的苏军,冲锋枪和手榴弹一起招呼,硬把人压在一排断树后头。

前沿那几个浅坑撑得不久,很快就有人往后缩。

“一线收回来,退到磨坊和教堂前,别把命扔在坑里。”

那些老兵和散兵一组压火,一组后退,踩着烂泥和尸体往二线缩

苏军坦克这时也上来了。

两辆T34先从炮烟后头挤出来,车体上全是泥,炮塔慢慢转,履带碾得主路直响。

丁修把半个身子探出去,看了一眼埋雷的那段地。

“等它吃雷。”第一辆T34又往前拱了几十米,左履带底下轰地炸开,半边负重轮和履带一块飞了。

它横在主路上,炮塔还在转,人已经走不动了。

Pak40开火。第一发穿甲弹狠狠干进炮塔侧面,火从舱口往外喷,里头的人没爬出来。第二辆T34想往边上绕,果园口那边的铁拳组扣了扳机。

火箭弹过去,正中车体中段,发动机后头立刻冒起黑烟。

“中了。”

坑里的人刚喊一声,T34的同轴机枪就扫了回来,那个铁拳射手趴回去晚了一步,半个身子直接倒在坑沿。

主路暂时堵住了。

两辆报废T34横在那里,反倒给桥东这边多立起一道掩体。

苏军步兵没有停,还在往里拱。

他们绕着残骸和弹坑往两侧钻,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往磨坊和教堂这边扔,地上一阵一阵掀。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磨坊二楼外墙,墙皮整块剥下来,施罗德缩到另一个窗洞后头,拖着机枪换位,继续狠狠干。

又一发高爆弹砸在教堂门口,整扇门和后头那段短墙一块没了,教堂那挺机枪哑了十几秒,末了又响。

苏军第二批坦克很快补了上来。

三辆T34外加一辆SU76,停在两百米上下开始平射,专门敲磨坊和桥头这几处硬点。

一发高爆弹砸在磨坊门口,整截横梁和碎石一块飞开,丁修刚扭身避过,右臂外侧就挨了一下。

不是擦破,是狠狠干削开了。布、肉和血一块掀起来,半条胳膊当场发麻,枪都差点脱手。

丁修往后一倒,滚进墙角,左手把枪捞住,额头上全是汗他右手抬不起来了。

施罗德从楼梯口扑下来,先看了一眼伤口,再把人往后拖。

“胳膊没断,命还在。”

丁修咬着牙没出声,左手扯开绑带,狠狠干在伤口上绕了两道,血还是往外渗,流得慢了点。

他试着抬枪,右手一抬就抖,没办法只能把枪换到左边。

左手不顺,可也总比空着强。

这时候,桥东阵地已经只剩最后一圈了。

磨坊只剩外头一层壳,教堂塌了大半,主路边那几道浅坑、果园口和矮墙,多半已经没了。

还能打的人只剩二十多个,缩在桥东最后一段硬地上,靠报废四号残骸、石磨盘、门板和沙袋继续顶。

Pak40又响了一次。

这一发打在第三辆T34首上,没穿。

炮手来不及骂,立刻补第二发,这回打进炮塔环缝,那辆车才算停住。

“最后一发。”

“打SU76。”

炮口一摆,穿甲弹狠狠干进SU76的战斗室,半边顶都飞了。

那门Pak40也空了。

炮组往桥头退的时候,副炮手刚跑出两步,人就栽在了炮轮边。

到这里,桥东已经没有炮了。

铁拳也只剩最后一具,苏军反倒慢了半拍。

他们在重新摆坦克,收拢步兵,也在看桥头这边还剩多少牙。

丁修靠在报废四号后头,抬手看了眼表。

三点四十

距离炸桥,还有两小时二十分钟。

施罗德抱着MG42,靠在残骸另一头,也看了一眼东边。

“最后一轮了。”

丁修嗯了一声。

朗格缩在断墙后头,脸和袖口全是血和泥,抬手抹了一把,抹开更脏的一片。

所有人都清楚,再往下打,桥头不可能一起走。

不是想不想,是桥太窄,也是时间太少。

苏军炮暂时停了十几秒。

这十几秒,反倒把桥东衬得更空。

远处坦克还在喘,后面还有伤员压不住的哼声,火也还在烧,可眼前这段空,够把最后的话说完。

施罗德先开口。

“头儿。”

“嗯。”

“现在能走。”

丁修转头看他。

施罗德把MG42往怀里紧了紧,脸上的灰和血都干了。

“趁他们还没压桥,炮也还没重新盖下来,你走。”

丁修盯着他。

“一起走。”

“一起走不了。”施罗德这次很平。“你看看桥,再看看后头那几辆车,苏军重炮一开,桥口肯定堵死,咱们一块挤上去,就是一块死。”

朗格也抬起头。

“他说得对。”

弗兰克缩在沙袋后头,右肩已经红透了,开口也不快。

“头儿,再晚一点,你想跑都跑不成。”

丁修咬着牙。

“我没下这个命令。”

“那我下。”施罗德盯着他。“你右手废了,人还没废。现在走,还能过桥。再拖一会儿,苏军坦克一顶上来,桥头就得一起烂。”

旁边几个老兵全看过来。

没人躲,也没人低头。

他们的意思都一样。

施罗德往前挪了半步,开口更低了。

“卡尔,听着。”

“桥东得留人压住他们,不然桥西那边起爆器都来不及按。”

“你得过去。”

“凭什么是我。”

施罗德盯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凭你最能活。”

“从莫斯科到勒热夫,从勒热夫到斯大林格勒,从斯大林格勒到库尔斯克,从库尔斯克到华沙,从华沙到布达佩斯,再到巴拉顿湖和拉布河,你活得比谁都久。”

“那就继续活。”“替我们看着。”

“看着这个帝国怎么烂完,看着柏林怎么烧,看着那群躲在地堡里的疯子怎么死。”

朗格靠着断墙,喘着气接了一句。

“对。”

“你过去,至少还有个人记得我们怎么死的。”

弗兰克也开口。

“头儿,咱们这群人里,只有你真能把这条路走完。”

施罗德把机枪往身侧一放,抬起手。

剩下那几个老兵一个接一个,都把手抬了起来。

没有口号,也没有告别话。

只有一群满手泥和血的人,在桥东最后这点还没被炮火盖掉的地上,朝自己的营长敬礼。

丁修站在那儿,右臂的血还在顺着袖口往下滴,左手却一直攥着枪。

他看着这群人,喉头堵住了。

可后面的时间不等人。

东边的坦克炮塔已经重新转过来,迫击炮也在找桥头了。

丁修狠狠咬了下牙,左手抓起枪,转身就往桥上跑。

他刚冲上桥面,身后枪声就炸开了。

施罗德把那挺MG42压在报废四号后面,对着桥东口外那片正在重整的苏军狠狠干扫,火线一下把最前面那排人按回了地里。

朗格和弗兰克把最后几颗手榴弹全甩了出去,剩下的人也把手里那点子弹狠狠干打空。

桥不长。

可丁修跑起来,还是觉得这段路没有头。

脚下全是石碴和泥,右臂疼得发闷,胸口也在撞。

跑到桥中段的时候,苏军的新一轮炮火重新压了上来。

一发高爆弹落在桥东右侧,火光和土一块翻起来,机枪声断了半秒,跟着又接上。

丁修没回头。

他要是回头,这一段就全白费了。

跑到桥西最后那截地的时候,脚下石面一滑,他整个人扑了出去,左手狠狠干撑住桥面,掌心全磨烂了。

人还是起来了。

桥西掩体后头,守起爆器的工兵下士已经冒头了,眼睛一直盯着他身后。

丁修一头撞进桥西的泥里,半天喘不上气。

下士蹲下来,只问了一句。

“还有人吗。”

丁修趴在泥里,闭了下眼。

“没了。”

下士点头,手狠狠干按了下去。

桥先从中段拱起。

紧跟着,桥墩下面传来一串沉闷的爆响,整座石桥从中间断开,桥板、石块和钢筋一块砸进拉布河里。

水柱狠狠干冲上来,白得发亮。

断开的桥面斜着插进河里,碎石和泥往下掉,河面很快搅成一片浑白。

桥没了。

桥东和桥西也彻底断了。

丁修慢慢撑起身,血从右臂绷带里继续往外渗,他用左手狠狠干按住,指节发白。

对岸那片村子和桥头还在烧。

磨坊没了,教堂也只剩半截,桥东最后那道火力线塌进火和烟里,再没有第二个人往这边冲。

施罗德死在那边了。。

留下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丁修站在河西岸,盯着对岸看了很久。

河水还在往下跑,火也还在烧。

可那边的人,已经全过不来了。

工兵下士站在旁边,没开口,也没碰他。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多。

丁修末了抹了把脸,灰、水和血全糊在掌心里。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血还在流,胳膊沉得发木。

人还活着。

桥断了。

过去也断了。

他转过身,看向西边那条烂路。

那边通往奥地利,也通往柏林。

他迈开步子,沿着河西那条泥路往前走,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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