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颗照明弹升起来的时候,拉布河东岸全亮了。
白光压过河面,石桥、磨坊、教堂、果园、主路,还有桥东那一排刚堆好的沙袋,全被摊在夜里。
丁修贴在磨坊门口的断墙后,枪托顶住肩窝。
施罗德趴在磨坊二楼的机枪位后头,手压着MG42机匣盖,冲下边喊了一句。
“校射完了,都把头压低。”
这句话刚落,东边整片天就被火拖亮了。第一排喀秋莎火箭弹掠过头顶,尖啸拉得很长,后头还带着一串发烫的白痕。
下一刻,村东炸开了。
果园先吃了第一轮,断树、烂泥、碎砖和人一块往上翻,前沿那条浅沟当场少了半截。
主路也挨了,几颗反坦克雷被提前掀响,路面炸出几个大坑,桥东口的碎石都被掀到了河里。
教堂旁那半堵残墙中了两发,沙袋和石块一块塌,把后头那挺备用机枪埋在了下头。
丁修把脸死死压进墙根,肩头和后背不停挨砸,碎石打在钢盔上,一下接一下。
头一轮火箭弹扫过去,122榴弹炮就压了上来。
这才是真正啃人的东西。
有一发炮弹咬住桥头右前那门Pak40,炮身被震得歪了一截,炮手额头撞开,血顺着脸往下淌。
人没走。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趴回瞄准镜后头,手还按在炮闩上。
苏军这轮准备火力打得很准,主路、磨坊、果园口、教堂、桥东最后那段硬地,一个地方都没放过。
十几分钟后,吉尔莫特已经不成样子了。
磨坊塌了半边,教堂钟楼削掉一角,果树倒了一地,主路边那几段浅坑全翻了出来。
丁修吐掉嘴里的灰,抬手往前一压。
“回位。”
还能动的人一个个从土里往外拱。
施罗德从二楼探头,先把那挺MG42重新架稳,枪口压住主路口。
果园里也有人动,朗格带着那几个维京师老兵往浅坑里钻,枪口贴着断树和矮墙往外递。
Pak40炮组只剩两个人了,一个装填,一个瞄准,炮还在。
丁修缩在断墙后头,STG44贴着墙缝,先盯住东边那片烟。
苏军步兵从烟里拱出来了。
丁修没急着开火。
人群压到四百米上下,丁修才吐出一个字。
“打。”
MG42先响。
枪声把夜里的白光都扯碎了,前面那排苏军一下倒了几个,后头的人立刻扑进弹坑,教堂那边的机枪跟着开,主路和果园口中间那块地顿时成了火线。
丁修压着枪,专挑露头的和带头的打,连着放倒三个,第四个缩回去没再出来。
苏军也不乱,他们压低身子,轻机枪很快还了回来,子弹把磨坊的断墙打得直掉渣。
果园方向也开始响。
朗格守的那条斜线先咬住了一个班的苏军,冲锋枪和手榴弹一起招呼,硬把人压在一排断树后头。
前沿那几个浅坑撑得不久,很快就有人往后缩。
“一线收回来,退到磨坊和教堂前,别把命扔在坑里。”
那些老兵和散兵一组压火,一组后退,踩着烂泥和尸体往二线缩
苏军坦克这时也上来了。
两辆T34先从炮烟后头挤出来,车体上全是泥,炮塔慢慢转,履带碾得主路直响。
丁修把半个身子探出去,看了一眼埋雷的那段地。
“等它吃雷。”第一辆T34又往前拱了几十米,左履带底下轰地炸开,半边负重轮和履带一块飞了。
它横在主路上,炮塔还在转,人已经走不动了。
Pak40开火。第一发穿甲弹狠狠干进炮塔侧面,火从舱口往外喷,里头的人没爬出来。第二辆T34想往边上绕,果园口那边的铁拳组扣了扳机。
火箭弹过去,正中车体中段,发动机后头立刻冒起黑烟。
“中了。”
坑里的人刚喊一声,T34的同轴机枪就扫了回来,那个铁拳射手趴回去晚了一步,半个身子直接倒在坑沿。
主路暂时堵住了。
两辆报废T34横在那里,反倒给桥东这边多立起一道掩体。
苏军步兵没有停,还在往里拱。
他们绕着残骸和弹坑往两侧钻,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往磨坊和教堂这边扔,地上一阵一阵掀。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磨坊二楼外墙,墙皮整块剥下来,施罗德缩到另一个窗洞后头,拖着机枪换位,继续狠狠干。
又一发高爆弹砸在教堂门口,整扇门和后头那段短墙一块没了,教堂那挺机枪哑了十几秒,末了又响。
苏军第二批坦克很快补了上来。
三辆T34外加一辆SU76,停在两百米上下开始平射,专门敲磨坊和桥头这几处硬点。
一发高爆弹砸在磨坊门口,整截横梁和碎石一块飞开,丁修刚扭身避过,右臂外侧就挨了一下。
不是擦破,是狠狠干削开了。布、肉和血一块掀起来,半条胳膊当场发麻,枪都差点脱手。
丁修往后一倒,滚进墙角,左手把枪捞住,额头上全是汗他右手抬不起来了。
施罗德从楼梯口扑下来,先看了一眼伤口,再把人往后拖。
“胳膊没断,命还在。”
丁修咬着牙没出声,左手扯开绑带,狠狠干在伤口上绕了两道,血还是往外渗,流得慢了点。
他试着抬枪,右手一抬就抖,没办法只能把枪换到左边。
左手不顺,可也总比空着强。
这时候,桥东阵地已经只剩最后一圈了。
磨坊只剩外头一层壳,教堂塌了大半,主路边那几道浅坑、果园口和矮墙,多半已经没了。
还能打的人只剩二十多个,缩在桥东最后一段硬地上,靠报废四号残骸、石磨盘、门板和沙袋继续顶。
Pak40又响了一次。
这一发打在第三辆T34首上,没穿。
炮手来不及骂,立刻补第二发,这回打进炮塔环缝,那辆车才算停住。
“最后一发。”
“打SU76。”
炮口一摆,穿甲弹狠狠干进SU76的战斗室,半边顶都飞了。
那门Pak40也空了。
炮组往桥头退的时候,副炮手刚跑出两步,人就栽在了炮轮边。
到这里,桥东已经没有炮了。
铁拳也只剩最后一具,苏军反倒慢了半拍。
他们在重新摆坦克,收拢步兵,也在看桥头这边还剩多少牙。
丁修靠在报废四号后头,抬手看了眼表。
三点四十
距离炸桥,还有两小时二十分钟。
施罗德抱着MG42,靠在残骸另一头,也看了一眼东边。
“最后一轮了。”
丁修嗯了一声。
朗格缩在断墙后头,脸和袖口全是血和泥,抬手抹了一把,抹开更脏的一片。
所有人都清楚,再往下打,桥头不可能一起走。
不是想不想,是桥太窄,也是时间太少。
苏军炮暂时停了十几秒。
这十几秒,反倒把桥东衬得更空。
远处坦克还在喘,后面还有伤员压不住的哼声,火也还在烧,可眼前这段空,够把最后的话说完。
施罗德先开口。
“头儿。”
“嗯。”
“现在能走。”
丁修转头看他。
施罗德把MG42往怀里紧了紧,脸上的灰和血都干了。
“趁他们还没压桥,炮也还没重新盖下来,你走。”
丁修盯着他。
“一起走。”
“一起走不了。”施罗德这次很平。“你看看桥,再看看后头那几辆车,苏军重炮一开,桥口肯定堵死,咱们一块挤上去,就是一块死。”
朗格也抬起头。
“他说得对。”
弗兰克缩在沙袋后头,右肩已经红透了,开口也不快。
“头儿,再晚一点,你想跑都跑不成。”
丁修咬着牙。
“我没下这个命令。”
“那我下。”施罗德盯着他。“你右手废了,人还没废。现在走,还能过桥。再拖一会儿,苏军坦克一顶上来,桥头就得一起烂。”
旁边几个老兵全看过来。
没人躲,也没人低头。
他们的意思都一样。
施罗德往前挪了半步,开口更低了。
“卡尔,听着。”
“桥东得留人压住他们,不然桥西那边起爆器都来不及按。”
“你得过去。”
“凭什么是我。”
施罗德盯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凭你最能活。”
“从莫斯科到勒热夫,从勒热夫到斯大林格勒,从斯大林格勒到库尔斯克,从库尔斯克到华沙,从华沙到布达佩斯,再到巴拉顿湖和拉布河,你活得比谁都久。”
“那就继续活。”“替我们看着。”
“看着这个帝国怎么烂完,看着柏林怎么烧,看着那群躲在地堡里的疯子怎么死。”
朗格靠着断墙,喘着气接了一句。
“对。”
“你过去,至少还有个人记得我们怎么死的。”
弗兰克也开口。
“头儿,咱们这群人里,只有你真能把这条路走完。”
施罗德把机枪往身侧一放,抬起手。
剩下那几个老兵一个接一个,都把手抬了起来。
没有口号,也没有告别话。
只有一群满手泥和血的人,在桥东最后这点还没被炮火盖掉的地上,朝自己的营长敬礼。
丁修站在那儿,右臂的血还在顺着袖口往下滴,左手却一直攥着枪。
他看着这群人,喉头堵住了。
可后面的时间不等人。
东边的坦克炮塔已经重新转过来,迫击炮也在找桥头了。
丁修狠狠咬了下牙,左手抓起枪,转身就往桥上跑。
他刚冲上桥面,身后枪声就炸开了。
施罗德把那挺MG42压在报废四号后面,对着桥东口外那片正在重整的苏军狠狠干扫,火线一下把最前面那排人按回了地里。
朗格和弗兰克把最后几颗手榴弹全甩了出去,剩下的人也把手里那点子弹狠狠干打空。
桥不长。
可丁修跑起来,还是觉得这段路没有头。
脚下全是石碴和泥,右臂疼得发闷,胸口也在撞。
跑到桥中段的时候,苏军的新一轮炮火重新压了上来。
一发高爆弹落在桥东右侧,火光和土一块翻起来,机枪声断了半秒,跟着又接上。
丁修没回头。
他要是回头,这一段就全白费了。
跑到桥西最后那截地的时候,脚下石面一滑,他整个人扑了出去,左手狠狠干撑住桥面,掌心全磨烂了。
人还是起来了。
桥西掩体后头,守起爆器的工兵下士已经冒头了,眼睛一直盯着他身后。
丁修一头撞进桥西的泥里,半天喘不上气。
下士蹲下来,只问了一句。
“还有人吗。”
丁修趴在泥里,闭了下眼。
“没了。”
下士点头,手狠狠干按了下去。
桥先从中段拱起。
紧跟着,桥墩下面传来一串沉闷的爆响,整座石桥从中间断开,桥板、石块和钢筋一块砸进拉布河里。
水柱狠狠干冲上来,白得发亮。
断开的桥面斜着插进河里,碎石和泥往下掉,河面很快搅成一片浑白。
桥没了。
桥东和桥西也彻底断了。
丁修慢慢撑起身,血从右臂绷带里继续往外渗,他用左手狠狠干按住,指节发白。
对岸那片村子和桥头还在烧。
磨坊没了,教堂也只剩半截,桥东最后那道火力线塌进火和烟里,再没有第二个人往这边冲。
施罗德死在那边了。。
留下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丁修站在河西岸,盯着对岸看了很久。
河水还在往下跑,火也还在烧。
可那边的人,已经全过不来了。
工兵下士站在旁边,没开口,也没碰他。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多。
丁修末了抹了把脸,灰、水和血全糊在掌心里。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血还在流,胳膊沉得发木。
人还活着。
桥断了。
过去也断了。
他转过身,看向西边那条烂路。
那边通往奥地利,也通往柏林。
他迈开步子,沿着河西那条泥路往前走,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