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完毕。
丁修的战斗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展开了部署。
“虎王”隆隆地碾过碎砖和弹壳,停在了距离那栋公寓楼大约一百二十米的位置。
88毫米主炮缓缓压低仰角,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L形拐角处三楼的那个窗口——那里正有一挺重机枪在向外射击。
两辆“黑豹”分别绕到了楼的两侧。
75毫米炮管在狭窄的巷子里缓慢转动,同轴机枪开始对窗口进行压制射击。
四辆四号H型坦克在后方一字排开,炮口指向那栋楼的各个方向。
迫击炮组已经在更后方的一个庭院废墟里架好了炮。炮手们正在计算射击诸元。
半履带车上的20毫米机关炮对着楼体的低层窗口进行逐个扫射。每一发炮弹都在砖墙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
布置完毕。
“开火。”
“咚——!”
虎王的88毫米主炮发出一声沉闷而威严的怒吼。
高爆弹以几乎水平的弹道飞出,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撞上了那栋楼L形拐角处的三楼外墙。
爆炸。
半面墙被炸飞了。砖石、沙袋、木板碎片像雨点一样洒落在街道上。
那挺重机枪连同机枪手一起消失在了火焰和烟尘中。
“咚——!”第二发。打在了二楼同一位置的下方。
整个拐角的结构被打穿了
从外面可以看到楼体内部暴露出来的房间——地板上散落着弹壳和沙袋,墙上挂着一面已经被烧焦了一半的波兰国旗。
“咚——!”第三发。直接打在了一楼。
那个被沙袋和碎石封死的一楼大门,在88毫米高爆弹的直击下变成了一个两米宽的黑洞。
沙袋被气浪掀飞了十几米远。门框和承重柱的碎片像弹片一样向四周飞射。
三发88毫米高爆弹。
那栋楼的L形拐角被彻底摧毁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黑豹’,转入压制。逐层清扫窗口。”
两辆“黑豹”开始用同轴机枪和75毫米炮交替射击。
每一个还在冒烟或者有动静的窗口,都会在几秒钟内被一发高爆弹或者一长串机枪弹雨覆盖。
“迫击炮,打后院。”
四发80毫米迫击炮弹越过楼顶,落在了公寓楼后面的院子里
爆炸声此起彼伏。有几个试图从后门逃跑的人影被弹片扫倒。
整个火力打击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那栋六层的L形公寓楼已经变成了一个冒烟的空壳。
外墙上布满了弹孔和炮弹造成的巨大豁口。三楼和二楼的拐角处完全坍塌,露出了扭曲的钢筋和断裂的楼板。
从楼里传出的还击声停了。
“海因里希,停火。”
“虎王”的引擎怠速运转,88毫米炮管微微上扬,像是一条刚刚饱餐一顿的蛇在打着呵欠。
“朗格。”丁修拿起步话机。
“楼已经拆了。你的人可以进去了。”
步话机里传来朗格的声音,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好极了!我们马上进去清扫!”
从横街后面冲出了一大群迪雷万格旅的人。
他们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嚎叫着冲向那栋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公寓楼。
他们冲进了那个被88炮炸开的一楼大门洞。
几秒钟后,里面传出了枪声。短促的。密集的。
然后是惨叫声。
丁修坐在半履带车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栋楼。
他的士兵们也在看。
施罗德蹲在半履带车旁边,继续用刺刀挑着他那个吃了一半的罐头。
他嚼了两下,吐掉一块筋膜,头也没抬。
枪声和惨叫声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渐渐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迪雷万格旅那些人特有的狂笑声和粗野的叫喊声。
他们开始从楼里往外搬东西——缴获的武器、弹药、食物、甚至是家具和衣物。有几个人拖着波兰起义军的尸体从大门口出来,把它们扔在街道上。
丁修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切。没有人评论。
“鲍尔营长!”
朗格从大门洞里走了出来。
他的制服上又多了几处新的血迹,但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红光。
“干得漂亮!你的‘虎王’简直是大锤!三发就把他们最硬的火力点砸成了碎片!”
他大步走向丁修的半履带车,一边走一边伸出手。
“感谢支援!朗格中队长,迪雷万格旅第二营。”
丁修跳下车,和他握了握手。朗格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指节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鲍尔。骷髅师。”丁修简短地回应。
朗格上下打量着丁修。他的目光在丁修领口的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敬畏。是一种狂热的、近乎病态的兴奋。
“等一下鲍尔?”
“卡尔·鲍尔?”
朗格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你就是那个卡尔·鲍尔?斯大林格勒的鲍尔?从莫斯科打到华沙的那个鲍尔?”
丁修看了他一眼。
“是。”
朗格的反应像是见到了某个摇滚明星。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楼门口还在搜刮战利品的手下们大喊。
“你们知道这是谁吗?这是卡尔·鲍尔!双剑银橡叶!斯大林格勒的幽灵!东线最硬的骷髅!”
那些迪雷万格旅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看向丁修。
在他们那些充满了暴戾和兽性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尊敬。
迪雷万格旅的人不会尊敬任何人。
是一种同类之间的认同。
一种“你也是杀人的”的默契。
“营长!”朗格跑到丁修面前,满脸堆笑。
“能不能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突然——能不能合个影?”
丁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合影?”
“对!我手下有个人以前是报社的摄影记者。”
“他还有一台莱卡。”朗格指了指队伍里一个瘦瘦的、戴着破眼镜的中年人。”
“那个人确实手里拿着一台小巧的徕卡相机,正在用袖子擦拭镜头。
“和你这样的英雄合影,这辈子都值了。”
朗格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真诚的。
在他的世界观里,丁修就是最纯粹的战士一个从最残酷的战场上活下来的、脖子上挂满了勋章的杀人机器。
丁修看着朗格。
又看了看周围。
那栋被他的88炮轰成废墟的公寓楼。
街道上散落的尸体。迪雷万格旅那些满身是血的士兵。远处还在冒烟的华沙天际线。
合影。
和迪雷万格旅合影。
丁修在心里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笑。
他已经不打算活下去了。
从他接到前往华沙镇压起义的命令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结局。
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绞刑架上。
两种死法他都不在乎。
既然已经是一条死路,那何必再在乎身后的名声?
他已经做了足够多的恶事。
一张照片改变不了什么。
只是在他那本已经厚如砖头的罪行簿上,再添一页薄薄的纸而已。
反正都要下地狱了。
多一张合影,不过是在地狱的入场券上多盖一个章。而且以恶名留在历史上,也是一种不错的死法。
“行。”
丁修说。
朗格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东线幽灵”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来来来!快!赶紧的!”朗格兴奋地招呼那个拿相机的前记者过来。
前记者调了调镜头,找了一个角度。背景是那栋被88炮轰出几个大洞的公寓楼,楼体上还在冒烟。
朗格站到丁修左边,把手搭在丁修的肩膀上。旁边又挤过来几个迪雷万格旅的军官和老兵,他们咧着嘴笑,露出缺了好几颗的牙齿。
丁修站在中间。
他没有笑。也没有刻意摆什么姿势。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灰蓝色的眼睛直视镜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骄傲,没有羞耻,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极度的、近乎透明的空洞。
“咔嚓。”
快门声在废墟间回响。
一瞬间被凝固在了银盐涂层上。
“再来一张!”朗格说。
“咔嚓。”
“好了。够了。”丁修微微侧身,从那群人中间走了出来。
朗格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丁修已经转身向自己的半履带车走去,便识趣地没有追上来。
他只是在后面大声喊了一句。
“鲍尔营长!先别急着走,我让那些混蛋给你们送点烟酒来,让兄弟们休息一会。“
“以后有机会再并肩作战!”
丁修对着朗格挥了挥手
他爬上半履带车,坐在车长位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从波兰人尸体上搜来的烟卷,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施罗德从旁边凑过来。
“头儿,你居然跟他们合影了?”
“嗯。”
“为什么?”
丁修吐出一口烟雾。
“以恶名留在历史上,也是一种痕迹。”
施罗德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丁修把烟灰弹掉,看着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天际线。
“反正我也没打算活着离开这座城市。那就让后人记住好了。记住有一个叫卡尔·鲍尔的人,在华沙的废墟里,和一群屠夫站在一起拍了一张照。”
“这样他们就不会忘了这场战争有多脏。”
施罗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先去休息一下吧。”
“那群混蛋送了点补给品,早点过去吧,不然那些家伙可不会给你留得”
丁修对施罗德说道。
过了一会
车队重新启动。
“虎王”碾过街道上的碎砖和弹壳,隆隆驶过那栋被炸成废墟的公寓楼。
在它的后面,“黑豹”和四号坦克排成纵队跟随。半履带车上的步兵们端着枪,目光在两侧建筑物的窗口间游移。
在他们身后,迪雷万格旅的人还在那栋楼里翻找着什么。
偶尔传来一两声枪响
丁修没有回头看。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被废墟和尸体填满的街道。
在这座正在死去的城市里,他们就像是在一具巨大的尸体上啃食的蛆虫。
每啃一口,这具尸体就腐烂得更快一些。
而他们自己,也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尸体的一部分。
车队消失在了沃拉区西段的浓烟中。
在那栋被88炮轰开的公寓楼前的街道上,只剩下弹壳、碎砖和越来越多的尸体。
以及那台徕卡相机里,一张注定会在七十年后被某个历史学家翻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佩戴着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的年轻军官,站在一群恶名昭彰的战犯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