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以北,通往里斯扬卡镇的泥泞荒原。
地图上,这段距离只有五公里。
在柏林的沙盘推演中,这不过是装甲部队一脚油门的事情。
但在乌克兰的烂泥里,这五公里是上帝遗忘的死亡走廊。
丁修把半个身子缩在半履带车的钢板后面,举着望远镜扫视前方。
“太窄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看左右两侧。
左边五百米,是苏军的阵地。一道用原木和冻土堆砌的工事线从北面的丘陵一直延伸到远处消失在雾气中。
即使在望远镜里看不到人影,丁修也知道那里面塞满了反坦克炮和机枪组。
右边五百米,还是苏军的阵地。
一个被炮火打成废墟的村庄,残垣断壁像一排破碎的牙齿。苏军的观察哨就藏在那些废墟的窗洞后面,用炮队镜标定着每一辆通过公路的德军车辆。
德军的解围部队就像一根伸进鳄鱼嘴里的手指,拼命地想要够到喉咙里的东西那是被包围在里斯扬卡方向的施特默尔曼集团军,六万人。
而鳄鱼正在用力闭合嘴巴,试图把这根手指咬断。
“连长,第1装甲师的先头部队已经摸到镇子边上了。”
施罗德从车厢后面爬过来,手里抓着一只刚烤热的土豆,吃相凶狠,“我们是不是该跟上?”
“跟上?”
丁修冷笑一声,指了指身后和侧翼。
“贝克团的那些老虎和黑豹只管往前冲,屁股后面全是漏风的。”
”如果我们跟上去,这五公里的通道立刻就会被俄国人切断。“
“到时候不光我们回不来,连后面的补给车队都得报废。”
这就是最尴尬的局面。
解围部队形成了一个极度狭长的突出部。
所有的补给车队、救护车、后续步兵都要通过这个仅仅几百米宽的走廊。
苏军的炮兵甚至不需要瞄准,闭着眼睛往中间砸都能炸飞几个倒霉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第9连的残部和迈耶尔第7连的残部已经完全混编在一起了。
经过239高地那一夜的血战,两支连队名义上还保留着各自的番号,但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个整体。
丁修负责总指挥,迈耶尔负责侧翼防御。
一百零八个人。
这是两个满编连队打剩下的全部家底。
迈耶尔的半履带车从左翼的一条土沟里开了过来,在丁修的车旁停住。
迈耶尔从车长位探出半个身子,右臂依然用绷带吊着,但他的眼神和声音依然像块冻硬的铁。
“鲍尔,左翼的那个村子里有动静。”
迈耶尔用左手指了指西边,“我的观察哨说看到了至少两辆T-34在树线后面移动。可能还有更多。”
“方向?”
“朝着公路过来的。他们想切我们的腰。”
丁修看了一眼地图。
公路从高地向北延伸,像一条细细的脐带连接着后方。
如果苏军的坦克从侧翼冲上公路,这条脐带就断了。
不光他们回不去,后面正在往前运的弹药和油料也全完了。
“你能挡多久?”
迈耶尔想了一下:
“如果他们只来两辆,我能挡一阵子。我还有一门Pak40和几具铁拳。但如果来五辆以上——”
“就挡不住了。”丁修替他说完。
“对。”
丁修把望远镜塞回胸前的口袋里,跳下半履带车。
“你守左翼。把你的反坦克炮拉到那个小土包上去,射界能覆盖那条路。我带人守右翼和公路本身。”
“如果他们同时从两边冲呢?”
“那就看谁先撑不住。”
迈耶尔点了点头,没有废话。
他缩回车里,半履带车咆哮着转向,碾过冻硬的泥地,向左翼的阵位开去。
丁修看着迈耶尔的车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然后转身面对自己的人。
“施罗德,带一排去公路右侧那条干沟。机枪架在沟沿上,交叉射界对准东北方向。穆勒”
他停了一下。
“穆勒,你带二排守公路本身。在路面上布两道绊线地雷。如果有苏军步兵沿着公路渗透过来,先用地雷打乱他们的队形,然后集火。”
“明白。”
丁修环视了一圈阵地。
这不像是一个防御阵地,更像是一条被遗弃的垃圾带。
公路两侧散落着被炸毁的卡车残骸、倒塌的电线杆和不知道是谁扔掉的弹药箱。
几辆报废的四号坦克底盘歪歪扭扭地趴在路基两侧,像是几只死掉的铁皮甲虫。
但这些废铁也有用处。
“把那几辆废坦克的位置标出来。”丁修对身边的一名下士说
“如果苏军坦克冲上公路,那些底盘至少能当路障用。”
“还有,把我们剩下的铁拳分成三组,分别藏在公路两侧的弹坑里。等坦克过来了,从侧面打。”
“是。”
部署完毕。
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是最消耗人的东西。比战斗更消耗。
丁修蹲在一个由三个弹药箱垒起来的简易掩体后面,眼睛盯着左翼的方向。
迈耶尔在那边。
那个沉默寡言的东普鲁士人,此刻正和他的人一起,在那个小土包上架设反坦克炮。
远处传来了零星的炮声。那是贝克团的坦克在前方与苏军交火。
距离里斯扬卡只有不到两公里了。
贝克的虎式和黑豹正在啃最后一块硬骨头。
“轰!”
右侧翼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辆正在向前方运送88毫米炮弹的欧宝卡车被一发反坦克炮弹击中,殉爆产生的气浪直接将驾驶室掀到了半空中。
金属碎片和弹药箱的残骸在空中翻滚,砸落在公路两侧,溅起大片的泥浆和雪水。
“敌袭!右翼!准备战斗!”
丁修抄起靠在旁边的StG44突击步枪。
几乎同一时间,左翼的方向也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两辆,而是一整个排的履带声。
迈耶尔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杂音很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鲍尔!左翼确认五辆T-34!正在全速冲向公路!”
“五辆?”丁修的心沉了一下。
迈耶尔的一门Pak40反坦克炮和几具铁拳,撑死了能干掉两辆。
剩下三辆如果冲上公路,那就全完了。
“能挡多久?”
“不知道。我尽量。”
步话机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那是Pak40开火了。
“迈耶尔完毕。”
左翼交给迈耶尔了。
丁修必须集中精力对付右翼。
他举起望远镜向右侧的废墟村庄看去。
在那些断墙的缝隙之间,灰绿色的身影正在快速移动。不是两三个侦察兵,是成排成列的步兵方阵,至少一个加强连的规模。
更远处的树线后面,有金属反射的光芒那是坦克炮管在阳光下的反光。
“该死!右翼也有坦克!”
施罗德的声音从干沟的方向传来。
“有几辆?”
“看不清。至少两辆……不,三辆。还有步兵。好多步兵。”
三辆坦克加一个连的步兵。从右翼。
左翼五辆坦克。
双管齐下。
苏军的指挥官不是傻子。
他们知道这条走廊是德军解围行动的命脉,所以用两个方向同时施压,像两把钳子一样夹向那根细细的脐带。
丁修在心里飞速计算。
迈耶尔的左翼有一门反坦克炮和大约五十个步兵。
他自己的右翼有两挺机枪、几具铁拳和大约五十个步兵。
没有己方坦克支援。贝克团的“虎”式和“黑豹”全在前面打里斯扬卡,最近的一辆也在三公里以外。
他必须自己解决。
“施罗德!机枪压住步兵!铁拳组等坦克进到一百米以内再打!”
“穆勒!你那边有动静吗?”
“公路上暂时安静。”
穆勒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
“但我听到前面有引擎声。好像还有更多的车在往这边来。”
更多的车。
那可能是苏军第二梯队的装甲预备队正在调动。
丁修咬了咬牙。
“穆勒,守住公路。不管发生什么,那条路不能断。”
“明白。”
右翼的战斗率先打响。
苏军步兵没有选择正面强攻。
他们从废墟村庄里渗透出来,利用弹坑和残墙做掩护,呈散兵线向公路推进。
每个人之间间隔十几米,很难被机枪一次性扫掉一串。
“哒哒哒”
施罗德的MG42从干沟的沟沿上开始射击。曳光弹的红色轨迹在灰蒙蒙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扫进了散兵线的中段。
几个灰绿色的身影栽倒在泥地里。
但更多的人趴下、翻滚、继续向前跃进。
他们的动作很快,几乎不给机枪手调整射界的时间。
“太分散了!打不中!”施罗德在步话机里骂了一句。
“别浪费子弹。等他们靠近了用短点射。”
丁修趴在掩体后面,枪口指向右翼。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但没有扣动。
他在等坦克。
步兵是诱饵。坦克才是真正的杀手。
果然。
就在苏军步兵的散兵线推进到公路以东约两百米的时候,树线后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
三辆T-34/85从白桦林的缺口里一字排开,直直地朝公路方向碾来。
它们的速度不快泥地让它们无法全速冲刺
但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依然让人头皮发麻。每一辆坦克的炮塔都在缓缓转动,85毫米主炮的黑洞洞的炮口扫过公路两侧的每一个掩体。
“坦克!三辆!正面!”
有人在喊。
“闭嘴!蹲下!”丁修厉声呵斥。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铁拳小组。
每组两个人,一个发射手,一个装填手。
他们分别藏在公路两侧的三个弹坑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铁拳的发射筒已经展开尾翼,架在弹坑的边缘上,蓄势待发。
“所有铁拳组听着。”丁修压低声音
“目标是领头那辆。等它过了那辆报废的四号底盘再打。射程不超过八十米。瞄侧面。”
“其他人继续打步兵。把步兵和坦克分开。别让他们的步兵跟着坦克冲上公路。”
“明白!”
施罗德的机枪调转了射界,对着坦克两侧的步兵进行压制。
曳光弹在泥地上犁出一道道烟尘。
苏军步兵被压得抬不起头,不得不趴在弹坑里还击。
步坦脱节。
这正是丁修要的效果。
没有步兵掩护的坦克,就是一头瞎了眼的铁牛。
领头的T-34/85轰鸣着碾上了公路。它巨大的车体压垮了路基边缘的一截倒塌的电线杆,履带卷起黑色的泥浪。
“还不打!”
丁修死死盯着那辆坦克的前进方向。
那辆报废的四号坦克底盘就在前方二十米处。
它歪歪扭扭地横在路基上,像一块天然的路障。
T-34的驾驶员不得不减速,试图从底盘的侧面绕过去。
就在它侧转车体的那一瞬间——
“打!”
“噗——”
最近的那个弹坑里,一枚铁拳的火箭弹拖着白色的尾焰窜出。距离不到五十米。
弹头精准地撞上了T-34的右侧车体中段。
“轰!”
成型装药的金属射流烧穿了侧装甲,喷入了车体内部。
T-34猛地一震,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一样停在了原地。
引擎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死火了。黑烟从驾驶员舱盖的缝隙里冒出来。
“打中了!”
但没有殉爆。
弹药架没被直接命中。
炮塔还在缓慢转动,试图对准铁拳射击的方向。
“第二组!补一发!”
“噗——”第二具铁拳从公路另一侧的弹坑里射出。
这一发打得更准,直接命中了炮塔座圈——那是T-34最脆弱的焊缝。
这一次殉爆了。
炮塔像一个巨大的铁帽子被从内部掀飞,在空中翻滚了一圈,重重地砸在十几米外的泥地里。
无头的车体喷出几米高的火柱,黑烟冲天而起。第二辆T-34见状立刻减速,试图倒车退回树线。
它的驾驶员显然是个老手他没有正面硬冲,而是打了一个方向盘,让车体侧转,用倾斜角度更大的前装甲面对公路方向。
但他忽略了一个东西。
穆勒在公路上布置的绊线地雷。
“轰!”
T-34的左侧履带碾上了一颗Teller反坦克地雷。
爆炸把履带炸成了几段飞舞的铁片。坦克猛地一歪,像是被人绊了一跤,原地打起了转。
“第三组!打它!”最后一具铁拳从第三个弹坑里射出,击中了失去机动力的T-34的发动机舱后部。
柴油管路被金属射流引燃,火焰从散热格栅里喷涌而出。
两辆T-34报废了。第三辆没有继续冲。
它在一百五十米外停住了,开始释放烟雾弹。
灰白色的烟幕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它的身影。
它在等。等步兵跟上来。等更多的增援。
“别追!守住阵地!”丁修制止了几个想要冲出去的老兵
“步兵还没清干净。”
公路右侧的苏军步兵在失去坦克掩护后并没有崩溃。
他们利用烟幕的遮蔽,改变了进攻方向,不再正面冲公路,而是开始向干沟的侧翼迂回。
施罗德的机枪位置暴露了。
“连长!他们在绕我的侧面!”
施罗德吼道。
“穆勒!从公路上抽五个人去增援施罗德!”
“了解!”
穆勒地带着五个人从公路阵地跑向干沟的方向。
就在穆勒带人绕过一辆报废卡车的残骸时
一发82毫米迫击炮弹落在了他脚边不到三米的地方。
“轰!”
泥土、弹片和碎石像一面土墙一样炸开。
穆勒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穆勒!”
丁修从掩体后探出头,看到穆勒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卫生员!”
卫生员冒着弹雨爬了过去。
他翻过穆勒的身体,检查伤势。
“腹部出血”
丁修跑过去,蹲在穆勒身边。
穆勒的脸惨白得像纸。
但他还醒着。
“连长……”穆勒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别……别送我走。”
“你得后送。再流下去你就”
“不。”穆勒一把抓住了丁修的袖子。他的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我弟弟……就在前面。就在那个包围圈里。第57步兵师。他叫弗里茨·穆勒。我答应过我妈……要带他回家。”
穆勒的眼睛死死盯着丁修。
“连长,如果这条路断了……他就出不来了。”
丁修看着穆勒那双因失血而开始涣散但依然固执的眼睛。
他知道穆勒是对的。
现在后送伤员,在这条随时可能被切断的走廊上,甚至比留在阵地更危险。
后送的卡车要走三公里,穿过整个苏军炮火覆盖区。
能不能活着到后方全靠运气。
而且
丁修看了一眼阵地上剩下的人。
一百零八个已经变成了九十几个。每一个人都不能少。
“给他两针吗啡。”
丁修对卫生员说
“止血以后把他抬到后面那个干一点的弹坑里。给他一支冲锋枪和两个弹匣。”
“是。”
穆勒松开了丁修的袖子。
他嘴唇惨白,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连长。”
丁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穆勒的肩膀,站起身,回到了阵位。
左翼的方向传来了密集的炮响。
那是迈耶尔的Pak40在开火。
“迈耶尔!情况怎样?”
丁修抓起步话机。
步话机里传来的是枪声和爆炸声的背景音,然后是迈耶尔那冷硬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急促。
“干掉了两辆。但我的炮被他们的坦克炮打废了。炮组全灭。”
“还有三辆呢?”
“一辆被我的人用铁拳打断了履带,趴在泥里了。”
“剩下两辆……退回去了。他们的步兵也被我们压回去了。暂时安全。”
暂时。
丁修知道“暂时”在这个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苏军正在后面重新集结,等待下一次的冲击。可能是半小时后,也可能是十分钟后。
“你那边伤亡多少?”
沉默了一秒。
“七个。炮组四个全没了。还有三个步兵。”
五十个人变成了四十三个。
丁修的右翼也好不到哪去。右翼的战斗虽然击退了苏军的第一波进攻,但铁拳打光了,弹药消耗了将近一半,还有六个人挂了彩。
两翼加起来,能战斗的人不到八十个了。
而苏军只是退了一步。
他们的坦克和步兵还在树线后面,引擎声隆隆作响。那声音像是一群正在磨牙的野兽,随时准备发起第二轮进攻。
丁修蹲在掩体后面,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冰冷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焦糊味。
他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贝克团的坦克正在前面打里斯扬卡。
如果他们能在天黑前拿下镇子,解围的通道就算正式打通了。
但如果在那之前,这条走廊被苏军切断
那六万人就真的完了。
“施罗德!”
“在!”
“把苏军尸体上的弹药都搜刮干净。波波沙弹鼓、手榴弹、能用的全带回来。”
“明白!”
“穆勒那边呢?”
“穆勒在弹坑里。”
一个新兵跑过来报告
“他说他还能打。让我告诉连长,公路上的地雷还剩四颗,他重新布了一遍。”
丁修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苏军的炮击停了,步兵退了,坦克也缩回了树线。
但丁修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暴风雨前的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