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军的最后一波攻势到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步兵冲锋。三辆T-34/85坦克从一条"黑豹"炮火覆盖不到的死角绕了上来。
它们利用山体的遮蔽,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出的浅沟缓慢爬升,直到出现在丁修阵地正前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坦克!正面!三辆!"
穆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丁修迅速评估了情况。
"黑豹"在半山腰,炮塔转不过来——那些坦克是贴着山体上来的,正好处于射击死角。
反坦克小组呢?
"穆勒!反坦克组在哪?"
穆勒的脸变得灰白:
"没了。刚才那发炮弹……反坦克组全被炸碎了。铁拳也埋在废墟下面了。"
三辆T-34,两百米距离,没有反坦克武器。
领头的那辆T-34已经开始转动炮塔了。
85毫米主炮的黑洞洞的炮口,像是死神张开的嘴。
"所有人撤到反斜面!快!"
丁修大吼。
但他自己没有动。
他在战壕里疯狂地翻找着什么。
一箱被炸散的弹药。几具苏军尸体。
一把被泥巴糊住的铁拳
铁拳!
那是之前战斗中被丢在战壕里的一具铁拳发射器。
发射筒上有一道裂纹,但扳机机构看起来还完好。弹头已经装填了。
赌一把。
丁修抓起那具铁拳,从战壕里翻出去。
"连长!你疯了!"穆勒在后面喊。
丁修没有回头。他在弹坑和尸体之间跳跃,朝着那三辆T-34冲过去。
领头的坦克发现了他。同轴机枪开始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在丁修脚边犁出一道道泥柱。有一发擦过了他的小腿,撕裂了裤管,带出一道灼热的疼痛。
但他没有减速。
一百米。八十米。
他跳进了一个浅弹坑,单膝跪地,将铁拳扛在右肩上。
瞄准。不是瞄准炮塔正面——那里的倾斜装甲太厚。他瞄的是车体和炮塔的连接环缝。
五十米。
扣动扳机。
"噗——轰!!"
火箭弹拖着白色的尾焰飞出。那具有裂纹的发射筒在发射的瞬间整个炸裂了,碎片割伤了丁修的右手和面颊。但弹头飞出去了。
弹头击中了T-34的炮塔座圈。
成型装药的金属射流烧穿了焊缝,喷入了车体内部。
坦克猛地一震,引擎熄火了。几秒钟后,一股浓烟从驾驶员舱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炮塔缓缓停止了转动。
但没有殉爆。弹药架没被直接命中。
另外两辆T-34见状犹豫了。它们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反坦克武器。
就在这个犹豫的瞬间,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是从南面。
是从山下的公路方向。
贝克重装甲团的"虎"式坦克终于爬上来了。
贝克中校在丁修发起攻击的同时就开始从南坡碎石路爬升,五十六吨重的钢铁巨兽在泥泞的陡坡上挣扎了将近四个小时。
但贝克赌赢了。
三辆"虎"式在迈耶尔的"黑豹"旁边展开了第二道火力线。
88毫米主炮对准了那两辆正在犹豫的T-34。
"轰!"第一发穿甲弹精准地命中了右侧那辆T-34的车体正面。
在不到三百米的距离上,88毫米穿甲弹直接贯穿了前装甲,引爆了内部的弹药架。
最后一辆T-34的驾驶员终于做出了决定——掉头跑。
它猛打方向盘,履带在泥浆中剧烈打滑,车体开始侧转。
但它把脆弱的侧装甲暴露给了"虎"式。
"轰!"第二发穿甲弹从侧面撕裂了T-34的车体。
整个车身猛地一颤,瘫在了原地。
燃烧的柴油从底盘下面流出来,在泥地上形成了一片火海。
三辆T-34。全灭。
苏军的攻势终于停了下来。
失去了坦克的支援,又遭到正面和侧后方的双重打击,苏军步兵的冲锋势头彻底瓦解了。
残余的近卫步兵开始有序地向山下撤退。
他们的动作依然专业——交替掩护,互相接应——但方向是后退的。
他们退了。
这次是真的退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凌晨六点。黎明的微光终于刺破了夜幕,洒在这座被鲜血浸透的山头上。
丁修从弹坑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回战壕。
他的右手被铁拳的碎片割得鲜血淋漓,面颊上也有几道细长的伤口。
左肩的旧伤在翻滚中撕裂了,整条袖子都被血浸透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战壕里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加惨烈。
尸体叠着尸体。
德军的斑点迷彩和苏军的灰绿色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施罗德靠在战壕壁上,正在用一块脏布擦拭工兵铲上的血迹。
"清点完了没有?"丁修问。
穆勒从一具苏军尸体后面站起来。
他的伤腿绷带又开始渗血了,走路的姿势像是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我们连……现在还能站着的,二十六个。"
丁修点了点头。
这时候,一个身影从南坡的方向出现了。
迈耶尔。
他穿着被硝烟和泥浆糊得看不出颜色的迷彩服,右臂用绷带吊着——那是刚才战斗中被弹片划伤的。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被刀削过的岩石。
他走到丁修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没有握手。
没有拥抱。甚至没有敬礼。
迈耶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扁的香烟,抽出两根,一根递给丁修,一根叼在自己嘴里。
丁修接过来。
迈耶尔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划了根火柴,先给丁修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尸体堆里,在初升的晨光中,沉默地抽着烟。
烟雾在寒风中升腾,很快就被吹散了。
"你来晚了。"丁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
"路不好走。"
迈耶尔吐出一口烟,"翻了一辆车。"
"人呢?"
"驾驶员腿断了。留在路边了。标了记号。"
"会冻死的。"
"也许。"
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人剩多少?"丁修问。
"出发时八十三个。现在……"迈耶尔皱了皱眉,似乎在心里数了一下
"大概还有五十出头。战斗里丢了十几个。还有几个在半路上掉队了,腿软了走不动。"
"腿软的那些,后来跟上了吗?"
"跟上了两个。剩下的没看见。"
丁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在这种环境下,掉队就意味着消失。
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
"贝克团呢?"丁修又问。
"'虎'式三辆都上来了。两辆能动,一辆履带断了但主炮还能用。他们击毁了至少七辆T-34。"
迈耶尔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冒烟的坦克残骸。
"你那个'黑豹'连呢?"
"损失了一辆。引擎过热趴窝了,正在修。剩下的都还能打。"
丁修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
他看着迈耶尔。
"谢了。"
就一个字。但在这个地方,在这些人之间,一个字就够了。
迈耶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如果那算是笑的话,那是丁修见过的最淡的笑。
"别谢。"迈耶尔也扔掉了烟
头"你们在前面挡着,我们在后面才走得安稳。你要是挂了,苏军的坦克直接就碾到我们头上了。"
他顿了一下。
"再说了,你那个求援信号……老子要是不来,回去怎么跟团长交代?"
"你可以说没收到。"
"那我还不如说没听懂。反正你的密码跟你的字一样烂。"
丁修差点笑了。
但最终只是咧了咧嘴,扯动了面颊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这时候,一辆"虎"式坦克的车长从舱盖里探出头来,朝着山顶挥了挥手。
"鲍尔队长!贝克中校让我问一下——你们还需要什么?"
丁修想了想。
"弹药。所有口径的都要。还有水。还有——如果你们车上有多余的绷带,给我们送几箱。"
"明白!"车长缩回舱内。
几分钟后,一辆半履带车从南坡开上来,车上装着几箱7.92毫米弹药、两箱冲锋枪弹和一个医疗急救箱。
士兵们像饿狼扑食一样围了上去。弹药被迅速分发下去,绷带被塞进了伤员的手里。
穆勒拿着一卷绷带,一瘸一拐地走到丁修身边。
"连长,你的肩膀……"
"不用管。"丁修推开了他的手
"先给重伤的包。我还能动。"
穆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去照顾其他伤员了。
迈耶尔的人也开始在高地上就位。
他们接管了东北方向的防区——那片之前被苏军几乎突穿的地段。第7连的士兵虽然也疲惫不堪,但他们至少带来了充足的弹药和几挺完好的MG42机枪。
火力密度瞬间翻了一倍。
丁修站在战壕边缘,向北方眺望。
在风雪间歇的清晨,能隐约看到远处的火光。
那是里斯扬卡。
那是包围圈的边缘。
十几公里外,六万人在那里等着他们。
凌晨六点十五分。
这时,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不是丁修连队的人,而是师部的通讯兵。他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显然在冰天雪地里跑了很远。
"各连注意!师部命令!就地整补!一小时后继续向里斯扬卡推进!一定要在天黑前打通河岸通道!"
又是进攻。
没有休息,没有热汤,甚至连收尸的时间都没有。
丁修转过身,看着那些靠在尸体上打盹的士兵们。
他们来自不同的部队——丁修的第9连、迈耶尔的第7连、贝克团的坦克车组。
他们穿着不同的制服,说着不同的方言,在昨天之前甚至互相不认识。
但此刻,他们都是一样的。
满身血污,双眼空洞,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迈耶尔走了过来。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拎着一把缴获的波波沙,看了丁修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很简单:我在。
丁修也点了点头。
贝克团的一辆"虎"式坦克轰鸣着启动了引擎。巨大的车体在泥浆中缓缓转动,炮口指向了北方。
"听到了吗?"
丁修的声音不大,但在晨光中传得很远。
每一个还能睁开眼睛的人都听到了。
"没死的,都给我站起来。"
没有人回答。
但一个接一个地,那些靠在沙袋上、蜷缩在弹坑里、甚至趴在战友尸体上的士兵们,开始缓慢地、艰难地站起来。
他们检查武器。搜集弹药。从死人身上扒下还能用的弹匣和手榴弹。
迈耶尔开始整队。
他的人和丁修的人混在了一起,谁也分不清谁是第7连的,谁是第9连的。
但没有人在意建制了。在这个鬼地方,只有活人和死人的区别。
"你的人跟我的人混编吧。"
迈耶尔对丁修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反正都是骷髅师的。省得再分开了联络不上。"
"行。"丁修点了点头,"你的人归你指挥。我们两个连协同行动。"
"就这么定了。"
两人没有多说。在东线的老兵之间,一句话就是一个契约。
丁修最后看了一眼239高地。
这座被炮火削掉了几米高度的小山包,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丑陋。它的表面被鲜血、泥浆和尸体覆盖。
但它是一把钥匙。
一把用几百条命打造出来的、打开了包围圈大门的钥匙。
"走。"
丁修提起枪,迈开步子向北方走去。
他的身后,是来自不同部队的一百多名幸存者。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扛着刚刚补充的弹药箱,跟在那些隆隆前进的坦克后面,走向那片还在燃烧的地平线。
丁修走在最前面。
迈耶尔走在他旁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大约两米。
这是战场上两个指挥官之间最恰当的距离——近到可以说话,远到一发炮弹不会同时干掉两个人。
他们没有回头。
因为他们知道,在身后,是一条由尸体铺成的路。
而在前方,是一条更长的、更血腥的路。
门开了。
但门后面的东西,比门本身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