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二月二十五。
南京城,春闱落幕。
秦淮河畔的酒楼茶肆人声鼎沸,无数江南士子高谈阔论,等着贡院外张贴杏榜。
江南的才子们还在为科举功名患得患失。
而决定大明生死存亡的铁血战报,早就由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裹挟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气,冲开南京城门。
直呈皇帝,抄送兵部。
清军南下以来,这是大明与建奴主力真刀真枪硬碰硬的第一场大战。
关乎国运。
各路将领的捷报和战损,雪片般飞入兵部。
按以往大明军阀的做派,杀良冒功、重复报功是常态。
要是把吴三桂、黄得功、高杰等人的奏报直接加起来,建奴怕是得死上十几万人。
朱由检清楚这帮军阀的德性,接到原始战报的第一时间,严旨下达。
兵部必须严查甄别,交叉比对双方伤亡!各营首级、俘虏、缴获,必须对得上账!
哪怕朱由检下令加急,这等涉及十几万大军混战的泼天战功,要彻底核查完毕论功行赏,最少也得两个月。
但为了让中枢立刻掌握前线最真实的战况,兵部堂官们熬红了眼,日夜不休交叉核算了整整三天。
终于剥去各路将领奏报里的水分,呈上了一份挤干水分的伤亡与击杀汇总。
夜幕降临,乾清宫。
朱由检依旧穿着那身青布直身袍,僵坐在御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大殿内悄然无声,只剩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
兵部尚书李邦华亲自递上来的汇总战报,就在他手里,旁边还有一份锦衣卫递上来的奏本。
尽管前几日陆续看过各路总兵带有夸大色彩的奏折,心里多少有了底。
可当这份浸透了六万多大明将士鲜血的数据真切摆在眼前时,朱由检的面皮依旧不住地抽动。
这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是大明朝在这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代价。
朱由检胸膛起伏,目光落在奏疏的第一行。
“济宁城守卫战。自二月初三建奴多铎围城,至二月十九清军后撤,共计攻城十六日。”
“阎应元率城内守军,死战不退。
共计歼灭大清满蒙八旗八百余人,汉八旗两千三百余人。
歼灭清军绿营兵一万六千余人,包衣、民夫青壮八千余人。”
“济宁守军,战死士卒五千余人,民夫青壮三千余人……共计消耗……”
朱由检的手指在这行字上重重摩挲。
十六天。
一座孤城,面对多铎近十万大军的日夜猛攻,不仅守住了,还绞杀了建奴近三万人马!
虽然绝大多数是绿营和包衣,但那八百满蒙八旗和两千多汉军八旗,却是实打实的精锐!
这也是他在这盘棋里下的第一步子。
这盘棋谋划的不止是清军,还有他大明的各路大军,只有阎应元顶住进攻,才能让各路大军有空间行军。
目光下移,看向后续。
“二月十九日,平西侯吴三桂率关宁军抵达济宁城下。请求出错,状态码:500内容:<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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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目光扫到“临阵逼降清军天佑军两千余人”这一句,朱由检翻阅奏折的动作猛地顿住。
天佑军!
孔有德从东江镇带过去的火器兵老底子!建奴手里最精锐的炮兵部队!
他立刻翻到附录的缴获清单上。
“黄得功部缴获:清军中军状元墓高地完整重型红夷大炮十二门!大型佛朗机炮二十门!火药数百桶!天佑兵炮手、火铳手两千余人完好归降!”
“好!黄闯子干得好!”
朱由检霍然站起身。
这是整场大战里,最让他觉得痛快的一笔。
多铎用来压阵脚、轰击济宁城墙的重器,那十几门沉重无比的红夷大炮,现在重新姓朱了。
不仅有了炮,建奴手里最熟练的炮手都一并端了过来。
分配得当,这两千天佑军降兵,大明在江北各镇的城防也能再拔高一个层次。
朱由检负手在御案前踱了两步,重新坐回椅上,目光落在了奏疏最后,兵部做出的那份总计核算上。
这是一份用鲜血染红的账本。
“此役,清军共计战死战兵:四万五千六百余人!”
“战死青壮农夫,包衣:一万两千余人!”
“俘虏:一万两千一百余人!”
“清军溃散于荒野者,无算。”
“我大明各路兵马,总伤亡合计:六万四千一百人!”
朱由检盯着最后那行数字。
殿内穿堂风过,烛火剧烈摇晃,把他的影子在龙书案后拉得极长极暗。
六万多条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山东济宁那片寒凉的冻土上。
大明在这场国运之战中付出的代价,极其惨烈,这还没算上济宁周边被建奴屠戮的百姓。
这便是真实的战争。
没有兵不血刃的奇迹,想把骑射无敌的建奴从泥潭里拽出来打死,大明就必须用更多的人命、更多的血肉去填。
朱由检合上那份写满伤亡的兵部奏疏,随手推到龙书案一角。
“六万四千人。”
乾清宫内铜漏滴答。
朱由检伸手抽出一旁的黑皮奏本。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呈递。
里面不是表功的虚词,也没有经过兵部堂官润色的春秋笔法。
是锦衣卫的缇骑,通过抵近侦察和战后问讯,拼凑出来的真实战场行进记录。
以前的他,或许只看重兵部那份代表着“胜负”与“斩获”的结果。
胜了便喜,败了便怒。
但经历了未来那场“大梦”,接受过现代军事体系洗礼的朱由检,深知“过程”远比“结果”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