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回到县政府，把后备箱那箱礼盒交给周小军，让他先锁进民声办的柜子里。
上楼的时候，他脑子里翻的还是方志明前两天那句话。
不超过三百亩。
真到了推介会那天，二十八家企业里但凡有五六家想落地建厂，这三百亩就是个坎。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座机，先拨了方志明。
“下午三点，会议室，带上工业用地的全部台账。”
“要多细？”方志明问。
“每一块地，多大，在哪，能不能用，一块都不能漏。”
“我这就整理。”
李铮挂了电话，又拨王大海。
“下午三点会议室，工业用地的事，你来。”
“行。”王大海应得干脆。
李铮放下座机，翻开笔记本，在“工业用地”四个字下面又添了一行：推介会前必须摸清底数。
下午三点，会议室。
方志明抱着一摞图纸和台账进来，摊在长桌上。王大海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钢笔。
李铮坐在主位。
“开始吧。”李铮说，“总数多少？”
方志明抽出一张全县用地图，铺开，用笔点着。
“可供工业使用的土地，全县加起来三百亩。”
“分几块？”
“三块。”方志明的笔尖移到图的东南角，“第一块，加工厂区旁边，八十亩。”
李铮点头。这块他熟，秦远征的初加工线和张海峰的精深加工厂都在那一片。
“第二块，县城北部，一百二十亩。”方志明的笔往上挪，“原来规划的是仓储用地，一直空着。”
“第三块呢？”
“快速通道沿线，一百亩。”方志明点在图的东侧那条主干道旁，“位置最好，紧挨着高速连接线出口。”
李铮把三个数字在本子上记下来。
八十，一百二十，一百。
加起来正好三百。
“三百亩，听着不少。”李铮抬起头，“但你上次说，实际能用的没这么多。”
方志明的表情沉了一下。
“对。”他从台账里抽出另一张图，“这三百亩里，有一百五十亩压着基本农田红线。”
“哪一块？”
“北部那一百二十亩，占了九十亩。”方志明说，“快速通道沿线一百亩，占了六十亩。”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基本农田不能碰。”李铮说得很直接，“这是死线。”“我知道。”方志明点头，“所以这一百五十亩，理论上有，实际动不了。”
王大海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真正能用的，就一百五十亩。”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李铮看着图上那三块被红笔圈出来的地。
一百五十亩。
他心里过了一遍推介会的名单。
枸杞下游八家，新能源十家，农旅十家。就算只来一半，落地建厂的至少三四家。张海峰的厂占了六十亩，一家上规模的深加工企业动辄就是三五十亩。
“一百五十亩。”李铮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要是推介会来的企业都想落地，够吗？”
方志明没吭声。
王大海摇了摇头。
“不够。”王大海说，“签下三家，地就见底了。”
李铮的眉头皱起来。
这是他没料到的局面。
一年前的凉水县，招商是求着人来。谁能想到，现在的难题变成了地不够分。
“这是好事，也是麻烦。”李铮说，“说明有人想来了。”
门被推开，宋明辉走了进来。
“我路过，听说你们在算地。”宋明辉在李铮旁边坐下，“什么情况？”
李铮把三块地和红线的事说了一遍。
宋明辉听完，拿起那张图看了半晌。
“一百五十亩。”宋明辉把图放下，“确实紧。”
“红线不能动。”李铮说，“这个底我守死。”
“应该守死。”宋明辉的语气很肯定，“耕地是命根子，占了就是砸自己招牌。”
王大海在旁边补了一句。
“可地不够，企业来了落不下，也是问题。”
宋明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办法有。”
“您说。”李铮看向他。
“做一个三年的工业用地规划。”宋明辉说，“这一百五十亩，不能一次性全放出去。”
“分批？”李铮问。
“对，分批释放。”宋明辉说，“第一批放五十亩，先接推介会最优质的两三家。剩下的一百亩，按年度、按企业质量，一批一批来。”
李铮听明白了。
一次全放，来一波企业占满，后面再有好项目就没地了。分批释放，每一块地都留给最合适的企业。
“这样能把地用在刀刃上。”李铮点头。
“还有一层。”宋明辉说，“三年规划做出来，往省里报，也是先行区的配套内容。土地怎么用，有章法，省里看着放心。”李铮把这几条记在本子上。
分批释放。质量优先。纳入先行区规划。
“这个规划谁来做？”李铮抬头。
宋明辉看向王大海。
“大海，你分管基建，最熟这块地。”宋明辉说，“你牵头。”
王大海坐直了。
“我来做。”
“多久能出初稿？”李铮问。
王大海想了想。
“一周。”
“一周？”
“方志明的台账全，图也现成。”王大海说，“我把三块地按年度切开，配上水电管网的接入方案，一周够了。”
“行。”李铮说，“下周这个时候，我要看初稿。”
“没问题。”
宋明辉站起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图。
“守住红线，用好存量。”宋明辉说，凉水县这一步，走得对。“
他说完，转身出了会议室。
李铮和王大海又对着图核了半个钟头，把三块地的编号、面积、地类逐一确认了一遍。
方志明在旁边一条记，记完把台账收拢，一张对齐，塞进文件袋。
”这些原始材料我留着，随时调。“方志明说。
”辛苦。“李铮点头。
方志明把文件袋抱在怀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
”李县长，还有件事。“
李铮抬起头。
方志明的表情有点复杂。
”快速通道沿线那一百亩。“方志明说，”里头有二十亩，之前是鑫达建材的废弃厂房用地。“
李铮的手指在笔上顿了一下。
鑫达。
那个名字他太熟了。
方志明看着他，声音压低了半拍。
”那二十亩不占红线，房子拆了就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