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公寓交付那天，天气难得放晴。
两栋三层小楼立在太阳底下，外墙刷了浅灰，干干净净。楼前水泥路刚铺完没多久，边角几棵新栽的国槐，枝头冒着嫩芽，风一吹，细枝晃两下。
一楼大厅摆了张长桌。
桌上排着十八把钥匙，每把钥匙拴一个塑料牌，牌上写着门牌号和名字。
方志明站在桌后，手里拿着验收报告，翻给李铮看。
“二十四套，全部验收合格。”方志明翻到最后一页，“水电、消防、门窗五金，都查过。”
“第一批十八人。”刘光明在旁边接了一句，手里捏着公示名单复印件，“公示五天，没人提意见。”
李铮看了一眼桌上的钥匙。
“人呢？”
“外头等着。”周小军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有几个天刚亮就来了。”
李铮点点头，走出大厅。
楼前空地上站着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凑着说话。有人提着行李袋，有人背双肩包，还有一个推着自行车，车筐里塞了一床被子，被角露出来一截。
赵军站在最前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脖子伸着往楼上看，嘴里还数着窗户。
林晓峰背着黑色双肩包，包侧边露出一截电源线。他原本蹲在地上刷手机，看见李铮出来，立刻站直了，手机还亮着。
人群后面站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米白色外套，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文件夹上还搁着一盆小绿萝。
宋明辉的车停在路边。他下了车，走过来站到李铮旁边。
“人不少。”宋明辉扫了一圈。
“十八个，一个没少。”李铮说。
没搞仪式。
李铮让刘光明念名单。念到谁，谁上前领钥匙，签字，完事。第一个念到赵军。
赵军走上前，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腿上搓了两下。
刘光明把钥匙递过去。
“三零二，赵军。”
赵军伸手接住，指头捏着钥匙牌翻了一下，看清上面的字，又抬头去找三楼那扇窗。
“赵军，签字。”刘光明提醒他。
“哦，哦。”赵军回过神，赶紧弯腰，在表格上写了名字。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第五个是林晓峰。
“二零四，林晓峰。”
林晓峰上前接过钥匙，转身就往楼道口走。
“签字！”刘光明在后头喊。
林晓峰脚下一停，又折回来，冲刘光明笑了一下，低头签完，拎着包往楼上跑。楼道里很快响起他的脚步声。第十一个，是抱绿萝的年轻女人。
“一零三，周月。”
周月走上前，把文件夹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接钥匙。绿萝夹在文件夹和胸口中间，叶子蹭着她下巴。
“谢谢。”她说。声音不响。
签完字，她抱着东西往一楼走廊去了，走到门口时还低头看了一眼钥匙牌，才把钥匙插进去。
十八把钥匙，二十来分钟发完。
人散开之后，李铮往楼上走了一趟。
三零二的门开着。
赵军站在客厅窗前，两手撑着窗台，往外看。
李铮走到门口停住。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简装。墙面刷白，地面铺灰色地砖，客厅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卧室里有床，有衣柜，厨房和卫生间都在，灶台跟洗手池还是新的，水龙头上贴的膜没撕干净。
赵军没回头，还盯着窗外。
窗户正对县城方向。远处快速通道伸出去，路上零星有货车跑，再远一点，是分拨中心的厂房，白色屋顶在太阳底下反光。
“看什么呢？”李铮敲了下门框。
赵军转过身来，眼眶发红，脸上却咧着笑。
“看路。”
他说完，又抬手抹了一把鼻子。
“以前在外头打工，住工棚。八个人一间，窗户对着工地围墙，早上起来就那堵墙，晚上回来还是那堵墙。”
李铮没说话。
“现在好了。”赵军又转回去，“推开窗，就能看见上班的地方。”
李铮在门口站了会儿，没有进去，转身上二楼。
二零四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啪啪的键盘声。
李铮推门看了一眼。
林晓峰已经把书桌挪到窗边，笔记本打开了，外接显示器架在旁边，电源线、数据线拉了满桌。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敲键盘，另一只手夹着手机回消息。
地上的双肩包没拆，被子还叠在床脚，电脑倒先跑起来了。
“搬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干活？”李铮在门口问。
林晓峰头也没回。
“三月旺季，耽误不起。”
说完他才想起什么，扭头看了一眼：“李县长，要不您坐——”
“不坐了。”
李铮笑了一下，没再打扰他，下了楼。
一楼走廊尽头，一零三的门半开。
李铮路过时往里看了一眼。
周月站在窗台边，把那盆绿萝放到右角。白色塑料盆，叶子不多，几片垂下来，偏偏往那儿一摆，屋里就不空了。
她的文件夹摞在桌上，最上面那本露出几个手写大字：春季教学计划。
周月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李铮，赶紧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李县长。”
“缺什么，跟后勤说。”李铮说。
周月点头：“够了。先这样就行。”李铮没进去，收回目光，往楼外走。
楼前空地上，方志明还站着。
他没走，双手抄在外套口袋里，仰头看着两栋楼，像要把哪扇窗开了、哪扇窗没开都数清楚。
李铮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都住进去了。”李铮说。
方志明收回目光，看向他。
“李县长，这两栋楼。”方志明停了停，嗓子比平时低，“每一根钢筋，我都验过。”
李铮看着他。
方志明没躲开。那张脸上没有邀功，也没有表态，平平实实，就是把话说出来。
“一三年签字的时候，我没验。”方志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旁边的墙，“这回验了。”
李铮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没多说。
有的话，说出来反倒轻了。
这个人用一年半的时间，把以前签字时欠下的账，一笔一笔往回补。
宋明辉从旁边走过来，看了看楼上那些推开的窗户。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阳台上支晾衣架，还有人探头喊了一声，问水卡在哪儿领。
刘光明在楼下抬头回他：“下午统一发，别急！”
宋明辉笑了笑。
“住进去了，根就扎了。”
“二十四套不够。”李铮说。
“第二批的事，明年规划里列了。”宋明辉点头，“先把这二十四套用好。”
三个人往县政府方向走。
到路口，方志明拐走了，说回去盯鑫达后续复查材料。
李铮和宋明辉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谁都没急着开口。
前头有辆洒水车慢慢开过去，音乐响得不合时宜，路边几个行人往里躲。
走了几十米，宋明辉才说：
“李铮。”
“嗯。”
宋明辉侧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省里的年度评估，下个月来。”
李铮看着前面的路。
宋明辉又补了一句：
“你准备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