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率金州军赶到襄州城外时,天色刚亮。
两万金州兵的队列从官道尽头铺展开来,行进在晨雾中,队形严整,军旗在微风中展开,旗面上的字迹一时看不清楚。
杨逍站在城楼上看着队列接近,示意亲兵打开城门。
张仪在前队勒住马,朝城楼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前队穿过了城门洞,在城中校场暂时驻扎。
当天午后,江陵军的旗帜也出现在城南的官道上,吴琦带着一万五千步骑赶到了襄州城下,队列沿汉水北岸铺开,在城郊的营地上逐次展开帐幕。
杨逍在府衙设了宴席,为张仪和吴琦接风。
宴席间杨逍把近几日的战况大致说了一遍,黄揆溃散、蔡州军残部被朱晟追击、汉水水军被缴获六艘斗舰,毕师铎已经放归。
张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大帅的意思是,下一步打蔡州?”
杨逍说:“黄揆往东北方向跑了,他逃回去的方向是陈州,黄巢的主力还在围攻陈州,黄揆丢了襄州,回去也没法交代。”他把茶碗搁下,“蔡宗权在蔡州观望。他已经降了黄巢,又私通吕用之,但两边的力都没出到底。这种人不打到他面前,他不会站过来。”
吴琦接口道:“大帅的意思是,兵临城下,逼他降?”
杨逍神色沉稳:“他若投降,就让他与我们一道去打黄巢叛军。他若不降,就趁黄揆溃败、军心不稳的时候拿下蔡州。”
张仪和吴琦对视了一眼,同时点头:“愿随大帅出征。”第二天清晨,杨逍让曹师雄和贺君勇负责收拾水战战场,修复缴获的战船、整理俘虏、重建南岸堡垒,水营的事务暂时交给他们处理。
自己则带着靖乱军主力,张仪的金州军、吴琦的江陵军以及李全的部分襄州军,从襄州出发,沿官道向东北推进。
大军行军的队列在官道上延伸了数里,步兵在前,骑兵在后,粮草辎重在中间,沿着起伏的丘陵和平原交替的地形向北推进。
朱晟的三千步兵在前方与何春的骑兵会合后,加入了主力的前队,韦启明和曾阿勇的义勇沿着官道两翼的山林行进,保持着对侧翼的监视。
走了两天,前方哨探回报说,前方已接近蔡州城。杨逍勒住马,城墙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隐约可见。
他下令全军在距离蔡州城约十里处扎营,没有急于推进。
傍晚时分,他站在营门口朝蔡州城方向望了一会儿,看到城墙上没有升起烟火,也没有看到旗号更换的迹象,城门紧闭,城墙上的人影在暮色中缓慢移动,看不出来是在布防还是在观望。
当天夜里,一名哨探从蔡州城方向骑马跑回大营,说蔡州城北门在入夜后打开了一条缝,有人骑着快马从城中出来,往南面来了。
杨逍让哨探继续盯着,没有派人拦截。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营门外传来马蹄声和简短的问话,亲兵领着一名穿着便服的人走进中军大帐。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衣袍上没有佩戴任何标识,进帐之后朝杨逍深施一礼:“末将刘佐,奉蔡州节度使蔡公之命,连夜前来拜见大帅。”
杨逍坐在案后,抬手示意他起身:“蔡宗权不是已经投降黄巢,成为大齐重臣了吗?怎么还自称蔡州节度使。”
刘佐满脸惶恐之色:“蔡公投降黄巢也是为保蔡州百姓不受叛军侵害,实乃一时权宜之计,听闻大帅已兵临城下,令末将前来面见大帅。蔡州军愿归顺朝廷,随大帅一同出征陈州,讨伐黄巢叛军。蔡公自知此前观望失当,愿将蔡州城防和兵马全部交予大帅节制,只求大帅准许蔡州军随行出征,戴罪立功。”
杨逍看了他一会儿:“蔡节帅既有悔意怎么自己不来?”
刘佐微微低头:“城中新降,人心未稳。蔡公需坐镇城中安抚诸将,待大帅入城之后,再亲自面见大帅谢罪。若大帅信得过末将,末将可带大帅的人马入城,先行接管四门。”
杨逍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他片刻:“某明日一早入城。”第二天清晨,蔡州城的四门同时打开。刘佐带着几名随从骑马出城,在营门前下马等候,引着靖乱军的前队穿过了城门洞。
城门两侧没有驻军,街道两旁的百姓站在门槛后面,隔着门缝张望。
杨逍骑马走在队列中间,穿过主街时抬头看了一眼城墙和城楼,城楼上已经换上了靖乱军的旗帜,正随着晨风展开。
蔡州府衙的门敞开着,蔡宗权站在台阶下,穿着一身素色官袍,没有带随从,没有佩刀,身后只有两名文吏捧着印信和文册。
他看到杨逍的马队行近时上前了两步,在台阶下躬身行礼:“蔡州节度使蔡宗权,率全城将士百姓重归朝廷。此前某受黄巢胁迫,不得已依附叛军,今幸得大帅兵临城下,得以弃暗投明。某愿率蔡州军随大帅出征,戴罪立功。”
他身后的文吏将印信和文册双手呈上,没有抬头。杨逍翻身下马,没有接印信和文册,只看了他一眼:“某不收你的印。你带着它们,随某出征,戴罪立功。在朝廷诏令尚未下来之前,你还是暂领蔡州节度使。”
蔡宗权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直起身来:“末将遵命。”
杨逍转身走进了府衙大门,跨过门槛时没有回头,台阶下的蔡宗权仍然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直到杨逍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他才慢慢直起身来,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列队进入城内的靖乱军士兵,然后跟着走进了府衙。
当天下午,蔡州军开始出城整编,刘佐带两万步骑作为前队,随靖乱军主力向陈州方向推进。杨逍没有把蔡州军分散编入各营,让他们保持原有建制,由刘佐继续统领,行军时排在队列前列。
大军从蔡州出发后,沿着官道继续向东北方向推进,沿途的州县看到靖乱军的旗号,没有再出现抵抗。
杨逍在行军途中收到了几份前方哨探的回报,称黄巢的主力仍在陈州外围,正在围攻陈州城,李克用和朱温的军队已经分别从北面和东面逼近,距离陈州不到两百里,正在收拢包围圈。
到了第三天傍晚,杨逍在路边的一处高坡上勒住马,看着前方田野尽头正在燃起的村庄和远处隐约的烟柱。
许文举跟在旁边,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大帅,陈州城应该就在前面了。”
杨逍看了看天际线上正在升起的烟尘,继续往前走了。
队伍在暮色中继续前进了一段,当晚在距离陈州约六十里处扎营,营火在夜风中亮起,排列成整齐的横列,从官道延伸到两侧的田野,火光在暮色中映出帐篷和旗帜的轮廓。
杨逍站在营门处看了一会儿远处地平线方向的火光,转身回了帐中。第二天清晨,各营拔营继续前进。行军速度加快,队列在官道上保持着紧凑的间距。
正午前,前方已经有哨探回来禀报,说看到了李克用的沙陀骑兵列阵在北面的高地上,黑甲旗帜在风中展开。
同时,东面也出现了王重荣和朱温联军的旗号,营帐沿着官道两侧展开,正在缓慢收拢阵形。杨逍勒住马,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前方正在逐次收拢的阵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展开的队列,然后朝传令兵说了一句:“前队停止前进,就地列阵。把旗帜升起来。”传令兵沿着队列奔跑传令,靖乱军的队列在官道上停止前进,盾墙向前展开,火枪兵在盾墙后方列队,旗帜在队列上方升起,旗面在风中扯平,迎着陈州城的方向展开。
杨逍站在马旁,没有再往前多走一步,目光掠过前方正在收拢的合围阵线,落在远处陈州城残破的城墙轮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