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八分,博爱道的围墙拐角处。
梁承烬听到了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是两辆。
柴油发动机的闷响从东北方向传过来,由远及近,地面跟着微微发颤。
他蹲在歪脖子榆树后面,把毛瑟的保险拨开了。
对面杂货棚里的郑耀先也动了——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两只眼睛盯着路口的方向。
两人对视了一眼。
梁承烬伸出左手,五指并拢,然后张开——五秒。
郑耀先没回应,但身体往棚子门口挪了半步。
引擎声越来越大。第一辆卡车的车头从围墙那头露出来了。
军绿色的帆布篷子,驾驶位坐着一个日本兵,旁边是一个扛着三八大盖的宪兵。
车厢后面的帆布被撩起来一个角,能看到里面坐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车厢最里面,有一团蜷缩着的东西。
是个人。
被绳子绑得跟粽子一样,脑袋低垂着看不见脸,身上的衣服全是血。
高大成。
梁承烬的手指扣上了扳机。第一辆卡车进入围墙路段,车速降了下来——路窄,两边是墙,司机不得不减速。第二辆卡车跟在后面,间隔大约十五米。
这辆车后面坐着更多的宪兵,梁承烬粗略一数,至少八个。
二十二个人。
比他预估的多了两个。
他没有犹豫。第一辆卡车开到榆树正前方的时候,梁承烬站了起来。
脚底蹬地,从树后面闪出半个身子,毛瑟平举,准星套住了司机的脑袋。
砰。第一发子弹打穿了驾驶位的挡风玻璃,司机的脑袋往方向盘上一栽,卡车方向一歪,右前轮撞上了围墙根的碎砖堆。
车头“咣”的一声怼在了墙上,车厢猛地一晃。
副驾的宪兵被颠了一下,三八大盖差点脱手。
他正要拉枪栓,梁承烬第二枪已经打出去了。
这一枪打在了宪兵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了下去。
两秒。
两发子弹。
两个人。
后面的第二辆卡车“吱——”一声急刹。
车上的宪兵们反应过来了,有人在喊日语。
就在这时候,对面杂货棚里传来了枪声。
砰砰砰——郑耀先从棚子里冲出来,半蹲在路边,朝着第二辆卡车连开三枪。请求出错,状态码:500内容:<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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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郑耀先还在围墙那边断后。
梁承烬心里发紧——三十秒。
郑耀先说给他三十秒断后时间就够了。
现在已经过了二十秒。
他架着高大成拼命往沟对面趟。
水灌进了裤腿里,淤泥吸着他的脚不让走,每一步都像是从泥里拔萝卜。
到了沟对面,他把高大成往岸上一推,自己翻了上去。
回头看——围墙那边的枪声停了。
郑耀先从墙洞里钻了出来,帽子没了,左手的袖子上有一片血迹,但人还能跑。
“擦了一下,不碍事。”郑耀先跑到他面前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
梁承烬没时间多问。
他重新把高大成扛上肩膀,三个人一头扎进了沟对面的老胡同里。
胡同弯弯绕绕,窄得只能过一辆黄包车。
他们跑了大约两百米,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了——日本人的卡车进不来这种胡同,步行追又跟丢了方向。
又跑了五分钟,三人拐进了一个死胡同。
梁承烬把高大成放下来靠在墙上,自己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郑耀先靠在另一面墙上,把左臂的袖子撩起来看了看——一道很浅的擦伤,子弹只蹭掉了一层皮。
“活着呢。”郑耀先说。
高大成靠在墙上,两只眼睛费力地睁开,打量着面前这两个人。
“你们……是什么人?”
“救你命的人。”梁承烬喘匀了气,蹲到他面前,“你叫高大成对吧?”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报纸上登了。你在海光寺宪兵俱乐部砍了七个日本人,全天津都知道你叫高大成。”
高大成愣了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太干了,只发出一个嘶哑的声音。
梁承烬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水壶递给他。
高大成接过来猛灌了几口,呛了两下,水从嘴角流下来。
“谢了。”他把水壶还回去,“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梁承烬和郑耀先对视了一眼。
“先别问这些。”梁承烬站起来,“能走不?得换个地方,这里待久了不安全。”
高大成撑着墙站了起来,右腿一软差点又栽下去。
梁承烬一把搀住了他。
“走不了我背你。”
“不用。”高大成把他的手推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两步,“死都不怕,还怕走路?”
梁承烬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这种人——就是这种人。
三个人在胡同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远处传来日本宪兵的哨子声,但已经听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