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枭接住那颗半透明珠子时,烂木崖里的毒瘴都像停了一瞬。
珠子还带着余温,外面细密倒刺轻轻收缩,像刚从什么活物身上剥下来。
灰白的光在里面缓慢流动,每转一圈,楚枭那只独眼般的灰白眼珠便跟着沉一分。
顾野站在他对面,身上暗色衣袍干净得有些过分。
没有追兵。
没有伤口。
甚至连气息都没有乱。
楚枭盯着他看了很久,枯槁的脸上第一次没能立刻摆出冷笑。
在他原本的推算里,这少年能从莫辰洞府里爬出来,就已经算命硬。
若能把东西带回来,少半条命也正常。
可顾野现在就这么站着。
像只是下山绕了一圈,顺手捡了块石头回来。
楚枭收紧五指,倒刺扎进他掌心,却没有半点血流出来。
“你怎么出来的?”
顾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抬手扯开左臂衣袖。
那条血蛇印记已经红得发亮。
细长蛇纹从臂弯一路爬到小臂,头尾交缠,皮肉下不断起伏,灼热感顺着经脉往丹田压去。
顾野道:“先解咒。”
楚枭灰白眼珠转了一下。
“你倒是会挑时候。”
顾野看着他,“三个时辰快到了。”
楚枭冷哼一声,却没有再废话。
他把那颗珠子收入袖中,动作很快,快到像怕顾野多看一眼。
楚枭抬起木杖,杖尖点在黑泥里。
烂木崖深处立刻传来低沉的流动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被唤醒。
毒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方漆黑阵眼。
阵眼中央漂浮着几截焦黑断木,每一截都生着暗红纹路,像被火烧过,又像在血里泡了许多年。
“坐进去。”
顾野看了一眼阵眼,“这是什么?”
楚枭阴冷道:“老夫若想害你,刚才就不用等你回来。”
顾野没有反驳,直接走进阵眼。
黑泥没过脚面,一股阴冷立刻顺着腿骨往上钻。
左臂上的血蛇咒像被惊醒,蛇头昂起,红光一下强了许多。
顾野坐下时,胸口的命尘珠传来冷意。
视野里,那条血蛇不再只是皮肉上的印记,而是一条由细密咒线织成的活结。
它一端扎进顾野血肉,另一端延伸到远处,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始终没有断。
那是莫辰留下的线。
只要线还在,他就不是人。
是被牵住的东西。
楚枭站在阵外,抬手将三截焦黑断木一一按入阵眼边缘。
“莫家的血蛇咒,靠的不是毒,也不是寻常灵力。”
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厌恶,“它吃的是血气,认的是活人命数。你越想压,它越往里钻。”
顾野道:“所以不能压。”
楚枭看了他一眼。
“聪明。”
他木杖落下,黑泥中忽然浮出一缕缕灰气。
那些灰气没有扑向血蛇咒,反而顺着顾野的经脉往内沉,像一群极细的虫,绕开血蛇,钻向咒线扎根的位置。
顾野的左臂瞬间一麻。
下一息,疼痛从骨缝里顶了出来。
他没有出声,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命尘珠的视野里,灰气并没有毁掉血蛇,而是在血蛇咒根部铺开一层腐朽阴气。
那股阴气不强,却极脏,像把一块新鲜血肉硬生生伪装成烂木。
血蛇咒开始躁动。
它找不到原来的血气了。咒线一寸寸绷紧,蛇纹在皮肉下翻滚,试图重新咬住顾野的经脉。
顾野抬起右手,按住左臂。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别乱动。”
顾野在心里道:“它在找我。”
“它找不到。”
阙云道:“楚枭不是替你拔咒,他是在让这条咒认错东西。”
顾野明白了。
血蛇咒认的是活人命数。
楚枭用烂木崖的残阵阴气,把顾野左臂那一截命数暂时盖掉,再把咒线引入焦黑断木里。
不是斩断。
是骗过去。
这法子够险。
一旦中途出错,血蛇咒反咬回来,顾野的左臂会先废,随后就是丹田。
楚枭忽然道:“把你的灵力压住,不要让它碰到蛇头。”
顾野没有问为什么。
他立刻收拢经脉里的灵力,只留一线命尘珠的冷意贴着咒线游走。
那条血蛇终于找到了新的目标。
它猛然一缩,整个蛇纹从顾野皮肉下往外拽去。
咒线被拉得笔直,一端还挂在血肉里,另一端却已经钻进阵眼边缘的焦黑断木。
楚枭独臂抬起,五指虚抓。
“出来。”
黑泥翻涌,三截断木同时亮起暗红纹路。
顾野左臂一沉,像有什么东西从血管里被拔走。
那感觉并不锋利,却极深,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失去知觉。
他额前渗出冷汗,指尖陷进泥里。
不能退。
退一步,咒线就会重新缠回来。
顾野盯着命尘珠视野里的那条线,在它即将脱离血肉的瞬间,将一缕细针般的灵力送了出去。
不是刺血蛇。
而是轻轻点在咒线最细的转折处。
咔。
只有他听见了那一下。
血蛇印记骤然扭曲,整条蛇纹像失去头尾,顺着灰气一口钻入焦黑断木。
三截断木同时变红,随后迅速发黑。
楚枭抬手一拢,将断木全部收进袖中,动作比先前收珠子还快。
顾野缓缓吐出一口气。
左臂上的红色印记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圈淡灰痕迹,像被烫过的旧伤。
灵气重新流过经脉,没有再被什么东西拽住。
那把悬在头顶的刀,终于挪开了。
楚枭盯着他的手臂,忽然眯起眼。
“刚才最后那一下,是你做的?”
顾野放下衣袖,“前辈的阵法厉害。”
楚枭冷笑。
“少拿这种话糊弄老夫。”
顾野没有接。
楚枭看着他,脸色阴晴不定。
过了片刻,他才拄着木杖后退半步,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冷硬。
“咒已经解了。”
“你我这笔交易,到此为止。”
顾野站起身,感受着体内灵气重新走过左臂。
炼气七层的力量还不算完全听话,经脉深处残留着烂木崖阴气和道骨生机,彼此牵制,却也让他的感知比之前清楚太多。
这一次潜入莫辰洞府,他看见的不只是禁制。
是禁制如何成立。
是那些看似严密的灵力线,在哪里转弯,在哪里借力,在哪里露出一丝可以被利用的缝。命尘珠给他的不是答案。
是看见答案之前的路。
这才是最要命的东西。
顾野把袖口理好,“既然交易结束,晚辈告辞。”
楚枭没有留他。
只是顾野转身时,他忽然开口:“莫辰不会善罢甘休。”
顾野停了一下。
楚枭道:“血蛇咒一断,他就会知道你脱了钩。”
顾野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楚枭灰白眼珠落在他背上,“莫家的人,最恨东西不听话。”
顾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他先忙别的。”
楚枭听懂了这句话,眼神微微一变。
后室里的活物,血池里的珠子,还有莫辰布下的那些禁制。
顾野能这样回来,就说明他不是单纯偷了东西。
他还留下了别的麻烦。
楚枭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
顾野没有再停,转身朝烂木崖外走去。
毒瘴在他身前让开一条窄路,夜风从崖口灌进来,吹散了身上的腐气。
远处苍梧宗群峰沉在夜色里,山门阵灯一盏盏亮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野刚踏出毒瘴,脚步忽然停住。
胸口的命尘珠骤然发冷。
不是针对他。
是整座山门的灵气,在同一瞬间乱了。
下一刻,流云峰方向传来一声凄厉钟鸣。
钟声横扫群山,藏书阁、外门、巡夜峰、执法堂,所有阵灯同时亮起。
紧接着,一道粗壮的血色光柱从流云峰半腰冲上夜空,蛮横地刺破云层,将半面天空染成猩红。
顾野抬头看着那道血光。
烂木崖后方,楚枭拄着木杖走出毒瘴,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
他声音低哑。
“你在莫辰洞府里,到底做了什么?”
顾野没有回答。
血色光柱之下,整座苍梧宗的警钟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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