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立门风。”
“往后谁在山里装样子——”
“我先让他滚下去。”
这句话,不是苏白说的。
是李寒衣说的。
而且是在她刚刚应下“我看着”之后,很自然地接出来的一句。
语气不重。
声音也依旧是那种清清冷冷、不带多余起伏的样子。
可偏偏,正因为这句话出自她口,摘星台上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凛。
因为谁都知道——
李寒衣若说“看着”,那不是随口看一看。
她说“滚下去”,那便真的不是开玩笑。
这和雷无桀那种热血上头时喊两句“我去打我去守”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意味着,从今日起,青莲门里除了问剑阶、照影榜、门前血规外,又多了一层极硬的、且活生生站在门里最冷地方的“护门之眼”。
这眼,不只看外头。
也看里面。
你外头来客心里有影,它照。
你门里坐久了飘了、装了、学会摆谱而忘了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被照进来的,它也照。
这种东西,一旦立住,对一座山来说,太值钱。
因为很多山门到了后头会坏,不是坏在刀不够锋、门不够高。
恰恰是坏在——
里面的人,慢慢开始端起来了。
开始觉得自己站稳了位置,便可以不用再照自己,可以拿门压人,可以拿规矩做壳,可以把当初照进来时那点真,一点点藏回去。
这时候,若没人盯着,门便会慢慢生影。
而李寒衣这一句,便是把那口子先堵上了。
高处,苏白听见,眼底那点笑意都不由一顿。
然后,真真正正地亮了起来。
“寒衣姑娘。”
“嗯?”
“你这句,比我刚才那些都像门风。”
李寒衣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少废话。”
苏白乐了。
“这不冲突。”
“我废话归我废话。”
“你照人归你照人。”
“青莲门里,得有说废话的,也得有让人闭嘴的。”
众人:“……”
你看看。
这人,真是什么都能顺手讲成一种“门里配置”。
偏偏——
这话听着荒唐,细想又真有那么点味儿。
雷无桀第一个没忍住。
“那我算什么?”
苏白看了他一眼,想都没想。
“你算热闹。”
雷无桀:“……”
司空千落顿时“噗”地乐了。
无双认真地点头。
“很准。”
无心双手合十,也轻轻一笑。
“问剑人有热意,门才不显死。”
叶若依眼底也带了些笑意。
“是啊。”
“有些地方太稳,反而容易冷。”
“青莲不能冷。”
“得亮。”
“也得热。”
雷无桀一听,顿时又活了过来。
“你看!”
“我这热闹,也是有大用的!”
司空千落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高兴太早。”
“李寒衣前辈刚才那句,明显也包括你。”
雷无桀:“……”
他顿时又缩了半寸。
这倒是真。
若说青莲门里谁最容易“装样子”、最容易一热就往自己身上多挂几分“我现在可不一样了”的味道,那自己多半还真排得上号。
想到这里,他顿时严肃起来。
“那我以后也得多照照自己。”
顾长生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咧嘴一笑。
“你最好真照。”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
顾长生看了看雷无桀那张写满“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挺像样了”的脸,笑得很实在。
“你比我更像会先装样子的那种人。”
雷无桀:“……”
这一下,连无双都没补刀,只是默默往旁边站了站,显然是默认了。
雷无桀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
“我怎么就装样子了?”
萧瑟终于在此时开口,淡淡补了一句。
“因为你是最容易一被人夸两句,就自己先热起来的那个。”
雷无桀张嘴想反驳。
可转念一想,好像还真是。
于是顿时又蔫了半分。
众人看着,都是一笑。
这便是青莲门里最有意思的地方。
很多重话,很冷的话,放在这里,最后总会落回一种极活的方式里。
不是冷冰冰写成门规挂在墙上,让人看着先怕。
而是你今天在这儿说一句,明天在那儿被人顺嘴点一下,后天又在问剑阶上照自己时忽然想起——哦,对,我是不是有点飘了?
这种“活门风”,反而更容易长进人心里。
而且,一旦长进去了,便会比很多死规矩都更牢。
苏白看着这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谁最容易装样子”都快顺手排了个小榜,不由越发满意。
“不错。”
“这就对了。”
“门风这东西,不是写出来的。”
“是——”他抬手指了指众人。
“你们平时互相拆着长出来的。”
这话一出,众人倒都认真了几分。
因为确实如此。
若只是玉碑上刻几句“门中当如何如何”,那不过是规矩。
可今日这样一番下来,李寒衣一句“谁装样子我让他滚下去”,雷无桀一句“我以后也照照自己”,顾长生顺手戳他一句“你比我更会装”,萧瑟再补刀——
这才是门风真开始活起来的样子。
它不在纸上。
它在这些相处和说话里。
在他们一个个开始把“青莲该是什么样子”自然放进彼此眼里的时候,便已经自己长出来了。
叶若依轻声道:
“这倒是比很多门里只会讲规矩、却没人真正接的人,稳得多。”
司空长风点头。
“规矩若只在碑上,迟早发空。”
“今日这门风,算是落到人身上了。”
百里东君听得高兴,忍不住又灌了一口酒。
“好啊!”
“门开了,榜立了,酒在,风也长出来了。”
“这才像山。”
他转头看向苏白,眼神里全是兴奋。
“你这小子,今天真是把一整套都给打顺了。”
苏白闻言,懒洋洋一笑。
“那不然?”
“都说了,我这人,不做半吊子事。”
司空长风在旁边都懒得拆穿他,只是道:
“既然门风也立下来了,那后头很多事,就更不能松。”
“尤其是——”
“顾长生这种刚认门的新锋。”
“还有萧玄这种还站在门槛上的。”
“以及之后再来的那些人。”
“都得有人看着。”
李寒衣淡淡道:
“顾长生我看一层。”
“雷无桀、无双、无心看一层。”
“萧玄那边,让萧瑟和若依接。”
“至于后面再来的——”
她眸光掠过山门外尚未散尽的第二轮候山人影,语气更清了一分。
“先照,再说。”
这几句话一落,便等于真正把接下来一段时间青莲门里最要紧的几条线,先分清了。
新锋有新锋的磨法。
门槛上的人,有门槛上的照法。
后面的人,则先照再谈。
这便是真正开始“养人”了。
而且——
不是乱养。
是分层养。
分人养。
这样,门才不会一开便乱成一锅。
萧瑟也缓缓道:
“顾七影、北坊旧库那边,我和若依会先盯。”
“顾长生和萧玄这两条线,短时间内不能与外头多碰。”
“尤其是萧玄——”
他目光微沉。
“若真有人手里还握着影名簿的副线,那今日之后,最想再看一眼他会怎么选的人,绝不会少。”
叶若依轻轻点头。
“所以他接下来一段时间,最好不要下山,也不要轻易接外客。”
“问,可以在门里问。”
“照,也先在门里照。”
“等北坊那边第一轮火起了,再决定要不要让他露第二面。”
这番安排,便把萧玄的位置真正定得很清楚。
不是囚。
也不是收。
而是——
先护着照。
因为现在的他,既敏感,也值钱。
既可能真从影里走出来,也最容易被外头那只“未来名单”的手,再顺着抓一把。
这种人,放在门里先照着,最稳。
苏白听着,点头。
“好。”
“这线你们自己把着。”
“别太怜惜。”
“也别太急着把人按出答案。”
“若他真想留,后面自己会往前递。”
“若递不出来——”
苏白笑了笑,语气不轻不重。
“那便下山。”
“青莲不缺一个半热半冷的人。”
萧瑟点头。
“明白。”
高处。
事情说到这里,其实便已把青莲开门之后头两三步的骨架,全搭好了。
接外门。
立活榜。
照新锋。
问门槛。
追北坊。
封行影。
分轻重。
护门风。
看着并不算多。
可这些东西,一旦开始真正一起转,便会比很多只会高高挂在嘴边的“门规十七条”“弟子八不许”,要活得多,也有效得多。
因为它是跟着人和局一起长出来的。
而这样的东西,才最不容易崩。
百里东君看着这一圈人把后头要做的事一层层分下去,忽然啧了一声。
“我现在倒真想看看。”
众人看向他。
“想看什么?”
“想看半个月后,再来苍山的人,会是什么表情。”“昨天看的是苏白。”
“今天看的是青莲。”
“等再过半个月——”
他眼中酒意浮动,笑得很开心。
“怕是很多人就会开始发现,这地方,已经不是来看看热闹、沾点名头那么简单了。”
“是会真的把你照疼的。”
无心笑道:
“那岂不是更有趣?”
百里东君点头。
“当然有趣。”
“好酒要酿。”
“好山,也得慢慢养出味儿来。”
“今天只是第一口。”
“后面——”
他看了眼问剑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才是这座山真正开始咬人的日子。”
苏白听见这句,倒是很认同地嗯了一声。
“说得好。”
“以后青莲若只会高,不会咬。”
“那也不算会过日子。”
司空长风听到这儿,忍不住道:
“你这山主,真是句句都往‘过日子’上拐。”
苏白一脸理所当然。
“门都开了,不往过日子上拐,往哪儿拐?”
“难不成天天去门前跟天上那一眼对骂?”
众人:“……”
这想法,好像……还真很苏白。
可惜,门里现在这些人,都越来越知道该怎么接他这话了。
雷无桀顿时来劲。
“那也不是不行!”
“苏师兄你下次要真去,我还能给你在下面喊两句。”
司空千落直接白了他一眼。
“你先把今天这两轮看人的东西学明白,再想喊。”
无双则很认真地说:
“喊可以。”
“别太吵。”
雷无桀:“……”
无心轻轻一笑,替他补了一刀:
“你若真在门前喊,只怕第一个让天上那一眼觉得吵的,不是苏师兄。”
众人这回是真没忍住,都笑了。
高处台沿边,连李寒衣都微微别过脸,像在掩一掩那一线要浮出来的淡笑。
这份笑,不大。
却让整个午后的青莲,都更像“人间”了一点。
而苏白看着这些人,心里也愈发满意。
这便是他想要的。
不是一个冷得只剩高处的地方。
不是一群除了打架和悟道,什么都不会接的人。
而是一座门里——
有高,有锋,有酒,有榜,有规矩,有人会拆你两句,有人会替你补半步,有人会教你骂人,也有人会在你飘时先把你看回去。
这种地方,才能真的长。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今日这一门,比他昨夜门前那一战,还让他觉得有成就感一点。
因为问天,终究是他一个人的事。
开门,却已经开始不是了。
而这,才是最值钱的变化。
于是,青衫剑仙站起身来,朝山外、朝榜、朝阶看了一圈,最后很舒展地又伸了个懒腰。
“行。”
“这第二日,也差不多了。”
司空长风一怔。
“什么叫差不多了?”
“就是——”
苏白懒洋洋地往后一指。
“该吃饭了。”
众人:“……”
合着你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这一句。
百里东君瞬间大笑。
“好!”
“这句最顺耳!”
“门要开,酒要喝,局要看,影要照,饭当然也要吃!”
司空长风看着这两个酒鬼,额角直跳。
可偏偏,他还真没法说不对。
是。
门风是立了。
规矩也补了。
明日的路子也都定了。
可人,终究还是得吃饭的。
一座会过日子的山,除了会立门、会照影、会看人,当然也该——
有饭吃。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自己都不由觉得有点荒唐。
可荒唐归荒唐,他竟也真的跟着松了几分。
因为这说明,门里的人,此刻确实都把位置站稳了。
若不是稳了,哪来这份“哦,那就先吃饭”的自然?
高处。
李寒衣看了苏白一眼。
“你倒是真会挑时候。”
“当然。”
苏白笑眯眯地看她。
“天大地大,吃饭也不小。”
“何况——”
他目光往山里扫了一圈,眼底神色清亮。
“青莲今天第一回像样地过日子,总得先把第一顿饭吃好了。”
这句话一出,连李寒衣都没再反驳。
因为她忽然觉得——
这话,也很对。
青莲今日不只是立门。
是真开始过自己的日子了。
而过日子,自然要从一顿饭开始,继续往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