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市门口,风吹得木牌一阵乱响。
二十匹乌桓马停在棚前。
马脖子上挂着小木牌。
每一块都写着两个字。
已验。
旁边又刻两个字。
可战。
字不算好。
但很醒目。
远远看去,像是已经过了边市马棚。
几个排队的边商顿时急了。
“凭什么他们先验?”
“我们从天没亮等到现在!”
“他们马脖子上挂个牌,就能进棚?”
还有人低声嘀咕:
“不会又有什么优验号吧?”
刚被抓走的邢三,还在市棚旁边蹲着。
听见这话,脸都绿了。
“别看我!”
“这回真不是我!”
宋砚辞站在门口,手里扇子轻轻敲着掌心。
他没有急着发作。
只看着为首的乌桓人。
“谁验的?”
乌桓人答不上来。
宋砚辞又问:
“在哪里验的?”
乌桓人皱眉。
“草原上验过。”
“何时验的?”
“入关前。”
“哪位马官签的?”
“我们乌桓自有看马人。”
“存根在哪?”
乌桓人脸色沉了下来。
“宋公子。”
“马好不好,看马便知。”
“何必问这么多?”
宋砚辞笑了。
“因为你牌上写了已验。”
“既然写已验,就要说清谁验。”
“若只是你们自己说好,那不叫已验。”
他顿了顿,扇子指了指那些木牌。
“那叫自夸。”
人群里先是一静。
随后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几个边商立刻跟着笑。
乌桓人听懂了,脸色一下发黑。
“你羞辱乌桓马?”
宋砚辞摇头。
“我羞辱木牌。”
那乌桓人一愣。
宋砚辞继续道:
“马还没验。”
“我怎么知道它该不该被羞辱?”
这下,连曹端都差点没绷住。
他赶紧咳了一声,压住嘴角。
边市刚刚被假号牌闹了一场。
如今乌桓又牵来一串“已验可战”。
若这次不按住,后面所有人都能自己挂牌。
马自己挂可战。
货自己挂足量。
价自己挂公道。
那五清就成了笑话。
曹端沉声道:
“边市马牌,须由马棚验后发。”
“自挂之牌,不作数。”
那乌桓人冷声道:
“这是阿史那正使之命。”
宋砚辞看向他。
“正使让你们送样马。”
“没说让马自己给自己定等。”
乌桓人脸色更难看。
“你敢质疑正使?”
宋砚辞摇扇。
“正使在京城亲手签过五清。”
“马验清。”
“不是马自清。”
这句话落下,边市门口顿时响起一片叫好。
“说得明白!”
“自己挂的牌,谁不会?”
“我还说我这驮马是天马呢!”
一个赶驴的边商立刻把自己驴耳朵一拎。
“我这也是可战。”
驴子不满地叫了一声。
周围人笑成一片。
曹端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瞪了那边商一眼。
“边市门口,不许胡闹!”
那边商赶紧闭嘴。
可笑声已经把乌桓人脸上的气势冲散了不少。
宋砚辞抬手,让人把一块白牌挂到马棚口。
上面是他刚让小吏写的。
自挂马牌,不作验。
入棚之后,另验另写。
无验官签名,无存根,不得称已验。
字很大。
风一吹,白牌拍在木架上,啪啪作响。
像在打那些“已验可战”的小木牌。
……
乌桓人不愿摘牌。
宋砚辞也不强摘。
他说:
“挂着也行。”
“入棚时旁录。”
“某马入棚前,自挂已验可战。”
“入棚后,实际验得如何,也写在旁边。”
乌桓人脸色一变。
这比强摘更难受。
如果强摘,他们还能说大雍辱马。
可若挂着进棚,再被验出不是可战,那就是当场打自己的牌。
曹端立刻反应过来。
“照宋公子说的办。”
乌桓人咬牙。
最后只能牵第一匹马入棚。
边市马官姓郭。
老头五十来岁,常年在榆关看军马。
脸黑。
手粗。
眼睛不大,却很毒。
他先看了看马脖子上的牌。
“已验,可战。”
然后冷笑一声。
“老夫倒看看,它怎么战。”
马棚外,人群都伸长了脖子。
郭马官绕马一圈。
看牙。
摸背。
按腿。
又让人牵着小跑。
马刚跑出几步,右后腿便有些拖。
不是很明显。
可懂马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郭马官皱眉。
“停。”
乌桓马奴立刻道:
“路不平。”
郭马官看了看地。
“刚夯过的土,比你脸都平。”
边商们顿时笑开。
乌桓马奴脸涨得通红。
郭马官蹲下去,摸了摸马腿。
又看蹄底。
片刻后,他抬头。
“旧伤。”
“可骑。”
“不可战。”
棚外瞬间响起一片低哗。第一匹。
自挂可战。
验出不可战。曹端立刻看向旁录小吏。
“写。”
小吏低头写:
一号马,入棚前自挂已验可战。郭马官验,右后腿旧伤,可骑,不可战。
宋砚辞站在旁边,补了一句:
“自挂牌留存。”
“钉在记录旁。”
曹端眼睛一亮。
“好。”
小吏立刻照办。
那块“已验可战”的小木牌,被解下来,钉在旁边木板上。
下面贴着验马记录。
一上一下。
对比清楚。
围观的人看得明明白白。
有人低声道:
“这牌自己都脸红。”
旁边人笑得肩膀直抖。
乌桓人脸色铁青。
……第二匹入棚。
仍挂着“已验可战”。
这匹马看起来比第一匹好。
鬃毛油亮。
胸口宽。
步子也稳。
郭马官看了半晌,点头。
“五岁。”
“腿稳。”
“气足。”
“可骑。”
“可战。”
乌桓人脸色终于缓了一些。
为首者冷声道:
“看见没有?”
“乌桓不是没有好马。”
宋砚辞点头。
“写。”
小吏写:
二号马,入棚前自挂已验可战。郭马官验,可骑,可战。
宋砚辞又让人把自挂牌钉上。
乌桓人一愣。
“这匹已经可战,为何还钉?”
宋砚辞道:
“坏的钉,好的也钉。”
“否则你又说我们只记坏。”
乌桓人一时无话。
郭马官看了宋砚辞一眼,眼里有一点笑。
这京城来的公子哥,倒不只会摇扇。
……第三匹。第七匹。第九匹。
问题陆续出来。
有的牙口太老。
有的背鞍旧伤。
有的蹄裂涂了厚油,不扒开根本看不出。第十一匹最离谱。
马腹微鼓。
郭马官一摸,脸色古怪。
他又让另一个马官过来看。
两人对视一眼。
郭马官站起来。
“这匹不能入战马。”
乌桓马奴急了。
“为何?”
郭马官道:
“怀驹了。”
马棚外,瞬间安静。
下一刻,人群炸开。
“怀驹?”
“这也挂可战?”
“这是让它带着小马去冲阵?”
那个赶驴的边商又忍不住喊:
“那我家母驴也能可战!”
曹端怒道:
“你再拿驴搅事,本官把你和驴一起登记!”
边商立刻缩回去。
可笑声已经止不住了。
乌桓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为首者怒道:
“这是草原母马,耐力极好!”
郭马官冷冷道:
“耐力再好,怀驹也不入战马。”
他说完,指着小吏。
“写。”
小吏憋着笑,写:
十一号马,入棚前自挂已验可战。郭马官验,母马怀驹,不入战马。
宋砚辞让人把木牌钉上。
那块“已验可战”挂在“母马怀驹”上面。
边市门口笑得更厉害。
曹端看了一眼,差点也笑出来。
又赶紧板住脸。
这是公事。
不能笑。
至少不能当着乌桓人笑得太明显。
……
二十匹马,验到傍晚才结束。
最终结果。
自挂可战二十匹。
实际可战七匹。
可骑八匹。
不可入军马三匹。
留验二匹。
这个数一出来,整个边市门口都安静了一下。
二十匹里,只有七匹可战。
若没有验,这二十匹全挂“可战”进市。
后面谈价时,乌桓就会拿这二十匹做样。
说草原送来的,皆是可战良马。
价格自然要高。
可现在。
牌和记录钉在一处。
谁也糊弄不了。
曹端脸色沉着,心里却松了很大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京里为何一遍遍说“五清”。
不是嫌边官笨。
而是边市这里,处处都有人想先占一寸。
号牌想占。
摊位想占。
马牌也想占。
你若不写清,就会被一点点挤走。
宋砚辞看着那块对照木板,对曹端道:
“曹大人。”
“这块板别收。”
“就挂在马棚口。”
曹端点头。
“写什么名?”
宋砚辞想了想。
“就叫对牌板。”
“左边挂来牌。”
“右边写实验。”
“牌说什么,验出什么,摆一起。”
曹端听完,眼睛一下亮了。
“好。”
“对牌板。”
他立刻让人另写一张牌。
对牌板。
来时怎么说。
验后怎么写。
两边都挂,人人看见。
这块牌一挂,边商们立刻围了过去。
有人啧啧称奇。
“这法子好。”
“以后谁还敢乱挂?”
“挂得越大,丢脸越大。”
乌桓为首之人看着那块板,脸色沉得像阴云。
他终于明白。
宋砚辞没有只拆他的马。
是拆他的势。
自挂可战的势。一旦这块对牌板立住,以后乌桓任何“先说好”的话,都要准备被摆在旁边验。
说一百。
验出三十。
那就不是三十的问题。
是前面那个一百,成了笑话。
……
当天夜里,榆关边市贴出第二张明白牌。
今日乌桓样马二十匹。
自挂可战二十匹。
边市实验证:可战七匹,可骑八匹,不可入军马三匹,留验二匹。
自挂马牌,不作定等。
以后马入棚,以棚验为准。
来牌与实验证,同挂对牌板。
这张牌刚贴出,边市外就围满了人。
有边商看完,立刻掉头去改自家货牌。
原本写“上等好绢”的,改成“待验绢”。
原本写“足斤盐”的,改成“自称足斤,待验”。
曹端看见这一幕,愣了很久。
宋砚辞笑道:
“看见没?”
“人不是不会老实。”
“是看见乱说会丢脸,就老实快一点。”
曹端感慨。
“京城这些白话牌,真能治人。”
宋砚辞摇头。
“不是治人。”
“是让人知道,话会被摆出来。”
“人一知道话要被摆出来,就不敢说得太满。”
曹端看着那块对牌板,若有所思。
……
驿馆内。
乌桓送马的小队也在写信。
为首之人名叫赤勒。
他原本是阿史那骨都手下的马队小校。
此次奉命先送样马,是想在边市先立个声势。
没想到声势没立住。
反倒把“自挂可战”的牌,挂成了笑话。
赤勒气得把酒碗摔在地上。
“宋砚辞!”
旁边乌桓马奴低声道:
“要不要夜里把那对牌板毁了?”
赤勒眼神一动。
随即又压下。
“不行。”
“白天那么多人看见。”
“夜里一毁,明早人人都知道是我们做的。”
“那更丢脸。”
马奴不敢再说。
赤勒沉着脸,写下一封短报。
榆关边市有京城宋砚辞。
带苏记尺样。
设对牌板。
自挂马牌被废。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又咬牙添了一句:
此人难缠。
短报连夜送往北边。
而在更北处,阿史那骨都的车队也刚刚抵达一处草原营地。
他看完赤勒的短报,没有怒。
反而笑了。
“对牌板。”
“来时怎么说,验后怎么写。”
他把短报递给身边人。
“陆寻没来。”
“却来了一个会做买卖的。”
阿勒真站在旁边,脸色仍旧不太好。
“叔父,要不要换法子?”
阿史那骨都看着帐外夜色。
“当然要换。”
“马牌被按住。”
“下一场,他们会看货。”
阿勒真道:
“货也按五清验,他们还能如何?”
阿史那骨都淡淡道:
“马会跑,货不会跑。”
“可货会混。”
他停顿一下。
“告诉赤勒。”
“别再争马牌。”
“让他们看绢。”
“看一卷外面足,里面短的绢。”
阿勒真一怔。
“这不是会被验出来?”
阿史那骨都笑了。
“就是要让他们验出来。”
阿勒真更不懂了。
阿史那骨都道:
“他们若验出乌桓货短,乌桓认。”
“然后问大雍一句。”
“你们自己的货,敢不敢也这样验?”
帐内安静下来。
阿勒真眼睛慢慢亮了。
阿史那骨都看向南边。
“对牌板好用。”
“那就让它对一对大雍自己的牌。”
……第二日清晨。
榆关边市风更大。
马棚口的对牌板还挂着。
不少人一进市,先去看一眼。
那二十块“已验可战”的乌桓自挂牌,被风吹得轻轻晃。
下面的实验证,一行比一行扎眼。
赶驴的边商还特意带着驴来看。
边军小卒看见他,脸色一黑。
“你又来做什么?”
边商摸了摸驴头。
“让它长长见识。”
小卒道:
“再胡闹,把你登记成驴商。”
边商立刻牵驴走了。
宋砚辞听见这事,笑了半日。
可笑意还没落下,货棚那边又传来吵声。
一名乌桓商人送来十卷绢。
货牌写得很清楚。
乌桓回赠绢样。
每卷十丈。
请大雍验货。
曹端看着那货牌,眉头微皱。
“乌桓送绢?”
宋砚辞也觉得不对。
乌桓缺绢帛。
怎么会送绢样?
货棚小吏把第一卷绢展开。
外面三层,布色极好。
手感也细。
可展开到里面,绢色忽然差了。
再一量。
十丈不足。
只有八丈七尺。
货棚外顿时一阵哗然。
乌桓商人当场低头。
“此货不合。”
“乌桓认罚。”
认得太快。
宋砚辞眼神一沉。
曹端也察觉不对。
那乌桓商人抬头,看向货棚外的大雍商人。
忽然笑道:
“乌桓货短,大雍验了。”
“很好。”
“只是大雍卖给乌桓的绢,也该这样验。”
他伸手一指旁边几车大雍商货。
“这些货牌都写上等足尺。”
“敢不敢上对牌板?”
货棚外一下安静。
那些大雍商人的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