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山停住脚。他盯着那抹刺眼的红,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一盘点心,还盖个红绸子,弄得跟大姑娘上轿似的。在他们这些老派手艺人眼里,越是手底下没真章程的,越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沈师傅,勤行讲究手底下见真章。”马德山把手里的红木食盒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弄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可唬不住津门的老少爷们。”
跟着进来的周师傅快步上前,一把掀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清幽幽的桃香飘散开来,悄悄驱散了屋里原先那股子蜜甜味。
食盒分三层,周师傅双手端出最上层的一个青花瓷盘。盘子里码着六块糕。
糕体粉白半透,尖上还透着点似有若无的红晕。
“一品桃糕。”
周师傅下巴微抬,扫了沈砚一眼。“马老压箱底的绝活。当年在宫里,老佛爷千秋节,这糕是摆在最中间的。讲究个‘绵、软、清、甜’,吃的是那份不沾烟火气的雅致。”
安三泰坐在旁边那桌,脖子伸长了些,鼻子抽动两下。
他转头看向孙得利。
孙得利没出声,只是捏着茶杯的手指用了几分力。
这桃香太正了。大冬天的,能把桃子的清甜味吊到这个地步,还得揉进糕里不散,这手艺,满四九城里都挑不出几个。
津门的人这是直接把底牌甩脸上了。
沈砚没看那盘桃糕。他走到桌前,伸手捏住盖在白瓷盘上的红绸一角。
“雅致?”
沈砚手腕轻抖。红绸滑落。一块透着淡淡绯红的饼餤显露出来。
刚出炉的热乎气还在,浓郁的脂香混着老面发酵的微酸,直往人鼻子里钻。
马德山眉头微微皱起,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这味道太霸道。不是桃糕那种端着的清香,这是一种直来直去的浓烈。
“这什么味儿?”周师傅捂了下鼻子,“羊油?你拿羊油做点心?勤行里谁不知道羊脂起酥必带膻火气,这点常识你都不懂?”
沈砚没搭理他,手指在白瓷盘边缘轻轻敲击。
“清朝的宫廷规矩多,吃个东西还得讲究个不沾烟火气,那雅也是憋屈出来的雅。”
沈砚端起盘子,往前送了半寸。“我这块饼,用的是最膻的羊尾油,配的是最酸的三年老面,裹的是最甜的枣蜜馅儿。”
“它叫红绫饼餤。”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安三泰“腾”地一下站起身,身后的红木椅子被撞得往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几步跨到桌前,死死盯着盘子里的饼。
“红绫……大唐曲江宴,皇帝御赐新科进士的红绫饼餤?”安三泰的声音都发哑,带着明显的颤音。
孙得利也坐不住了,快步走过来。四九城这边的十几个老头呼啦啦全围了上来。请求出错,状态码:500内容:<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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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闭嘴!”马德山直起身,反手甩开周师傅的手。
他看着沈砚,声音不再有刚进门时的傲气,“沈师傅,我马德山,服了。”
天津卫那十几个名厨听完,脸色唰地全白了。带头大哥认输了?
连一句场面话都不交代,直接就服了?
四九城这边的老头们则是满脸红光,安三泰更是激动得直拍大腿。
马德山苦笑一声,声音透着无力。“这红绫饼餤,我翻了几十年残谱,试了半辈子,连个皮毛都没摸到。今天在你这儿吃到了真东西。后生可畏,这四九城的白案,以后是你沈砚的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后面的那个烤炉。
“老安跟我提过,你前阵子弄了个什么红星苹果派。洋人的东西,你拿中国的手法改了,卖得风生水起。”
马德山叹了口气。“能守住老祖宗的根,把失传的古法挖出来。又能接住现在的新鲜玩意儿,翻出新花样。”
“我们这帮老骨头,只会抱着以前的牌匾啃。”
马德山再次拱手。“沈师傅,以后这勤行白案,都得称呼您一声‘宗师’,您当之无愧。”
沈砚没有接话。他扯过一条干白毛巾,不紧不慢地擦着手上的浮面。跟这帮人抢什么四九城第一,没意思。但想要以后没人再来烦他,那就连他们奉为圭臬的那套规矩一起砸了。
“宗师?”沈砚把毛巾扔回案板上,“这名头,我接不住。”马德山愣住了,保持着拱手的姿势。沈砚走到那盘红绫饼餤前,指尖在瓷盘边缘点了一下。“马师傅,这饼餤,在大唐曲江宴上,也只是其中的一道。”
“大唐烧尾宴五十八道奇珍,宋代清明上河图七十二家正店,再往前,周天子八珍定鼎。”“你们守着清朝那几百年的残羹冷炙,关起门来分个高低,争个海味派、满汉席。”“不觉得这口井,太小了吗?”
语速平缓,没刻意拔高音量,就像在聊家常。但这几句话,硬生生把在场所有老厨子心里的那座神坛给砸了个稀巴烂。
这就是境界上的差距。马德山浑身一哆嗦。他以为自己到了中华厨艺的山巅,今天才发现,自己连山脚的门槛都没摸着。人家根本没把四九城、天津卫的胜负放在眼里。人家眼里装的,是华夏五千年的长河。可笑他们这帮人,还跑来人家门前充大辈。
“井底之蛙……”马德山惨笑出声,“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今天算开眼了。沈师傅,津门这一趟,没白来。以后天津卫的勤行见着福源祥的招牌,退避三舍。”
沈砚提起桌上的茶壶,给马德山倒了一杯茶。“手艺没有尽头。一品桃糕是好东西,只是今天这局,它太规矩了。”马德山双手抖着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随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走。”马德山对着天津卫的人下令。十几个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连头都没敢抬。
福源祥的大堂里,只剩下四九城的一帮老师傅。安三泰盯着那盘剩下的红绫饼餤,狠狠咽了口唾沫。“沈爷,这剩下的……”
“吃。”
沈砚吐出一个字。一群加起来几百岁的老头,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呼啦啦全涌了上去。
杨文学站在柜台后,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真的。师父都不用大声嚷嚷,几句话就把天津卫的白案头把交椅给训成了孙子。
赵德柱靠在门框上,咧开嘴傻笑。他清楚得很,从今天起,福源祥在京城糕点界,就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