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冬梅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身子绷得紧紧的。
她想赶紧站起来往门外跑,可两条腿软得不行,一个劲发抖,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只能颤着声儿问:“你,你想干啥……”
“怕什么的?”麻脸大妈笑了笑,又吸了口烟,手指轻轻划过刀刃,纪冬梅心惊,真怕她把手指划破,可她翻开手指,在纪冬梅面前晃了晃,“没事的,我手上的茧子厚抵得住,要是换成你这小嫩手肯定不行。”
她的目光透过迷蒙的烟雾,看向纪冬梅,目光却像是透过纪冬梅,看向遥遥的远方。
“1958年,我带着婆婆,背着女儿,拎着行李赶火车来西域寻我男人,那个时候西域还没通火车,火车只能坐到尾亚,剩下的路全靠坐卡车穿越戈壁。
可我们运气不好,没赶上卡车,只能坐着马车往前赶路,更倒霉的是走到戈壁滩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遇到了三个骑着马拿着土枪的土匪,要抢我们那一马车的人。
不过,他们看到我们都是妇女老人和孩子,也明说了只要钱财不要命,为了吓唬我们,领头的那个还冲天放了一枪,当场就吓哭了好几个女人孩子,但是我闺女一点都没哭。我一看,我闺女都不怕,我还怕他个锤子!
再说了我身上装着卖房子的的一百块钱,婆婆还抱着一坛子猪油,也是买房的人用来抵房钱的。
这要是被土匪抢了,我回去可咋跟我男人交代。好在我早有防备,那小喽啰过来搜身,要抢猪油坛子的时候,我抓起石灰就往他眼睛上撒,紧跟着拿出早就准备好磨好的柴刀,朝着那个喽啰就劈过去。同车还有个妇女也泼辣得很,举着刀也砍向另一个土匪。别看他们是土匪,照样是血肉身子,当场就被我们砍到了。
那土匪头头虽然手里拿着枪,一看我们不要命的架势,也吓得骑马跑了。我们还从那两个死了的喽啰身上捡了两把土枪,还捡了他们两匹马!”
“那是捡吗?那不是抢吗?”早就提溜着马灯,坐在一边修自行车的何麦冬冷不丁接了句话。
其实这段经历,别说她这个当闺女的听得耳朵起茧子,整个花园镇的人都听了不知多少遍,全都能背下来了。
可一说起这段经历,麻脸大妈就神采飞扬的。
所以何麦冬乐意搭个话茬,一副充满好奇的样子,其实就是为了逗她妈高兴。
果然,麻脸大妈更来劲了,“我们那可不是抢,是为了活命。不过后来,我们把那两匹马给卖了,足足卖了二百块,就这都是贱卖,按理说一匹马就能卖二百的,可惜大家都穷,兜里拿不出钱来,只能卖多少算多少了!”
何麦冬用砂纸打磨着胶皮,随口又一问:“那和你一起砍土匪的妇女呢?”
“巧了,那个妇女也是到子河市的,就是你糖厂的李阿姨,我们两家不是到现在都来往得好得很?那也是个火爆性子,她刚到糖厂的时候,炉子没架好,她男人还想揍她,直接被她用这么大的榆树砧板……”
麻脸大妈手舞足蹈地比画着,神情更是激动得很,“用这么大一块,从树根上切下来的榆树砧板,直接把他男人的腿砸断了。”
纪冬梅听得整个人都傻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愣愣地问:“把她男人的腿砸断了?这么彪悍吗?”
“噢,也不算太彪悍,都怪她男人不经砸,就砸了一下,腿就断了。”
“然后呢?”何麦冬继续问。
“然后你李阿姨把男人背到医院,又把腿打上石膏,养了小半年才养好了。不过从那以后,她男人就彻底老实了,别说打人,说话都不敢大声,眼睛都不敢瞪一下。”麻脸大妈笑了笑,目光落在傻愣愣的纪冬梅身上,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孩子,你别怕,大妈这把柴刀是砍土匪的,又不砍你。这么晚了,快洗洗睡吧!”
纪冬梅懵懵地点点头,慢半拍地应着:“嗯,好。”
麻脸大妈又不经意地一问:“还用我家和面盆洗脸吗?”
“不不不……不用了……”纪冬梅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已彻底,老实!
纪冬梅老老实实用脸盆把脸洗了,又舀了水把脚冲一下,忍着冷意赶紧回到给她安排的房间里,用自己的毛巾把脚擦干,然后躺在床上蜷缩在被窝里。
春天的晚上,还是有些冷冷的,纪冬梅躺在被窝里,说不清是吓的还是冷的,一直在发抖。
她本来想要个暖水袋,可是却不敢再多事开口。
害怕麻脸大妈再讲什么杀土匪的事来吓唬她,可是没想到,何麦冬敲敲门,说:“纪同志,有热水袋,给你送进来了。”
下一秒,门已经被推开,灯也被打开,热水袋递到了手边。
纪冬梅接过热水袋,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何麦冬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随即关了灯,又关好门。
夜静下来,麻脸大妈家也终于消停了。
另一边,崔秋菊的家里还热闹着,崔秋菊、周秀芳、莹莹、丹丹全都围着郎秋月,不停地问这问那。第一个发问的就是周秀芳,她眨巴着大眼睛,满脸好奇地问:“秋月姐,你能看出来余强过敏我不奇怪,我只是奇怪你怎么就断定是黄豆过敏?这个恐怕医生来了也判定不了吧?”
那当然判定不了,要做各种检测化验。
西域的各大医院都检测不了,除非去京都的医院。
要不是灵泉空间,郎秋月也没有这种本事,她只能一本正经地搪塞着:“我也是在书上看到的,通过过敏疹子的形状和长的位置判断的。”
周秀芳的好奇心更加被勾起来了,立刻追问:“啊?什么书?我也想看。”
郎秋月煞有介事的:“书名字我一下想不起来了,还被我京都的朋友借走了,等下次我写信,让朋友把书寄过来给你看!”
周秀芳满脸期待:“那可太好了,我等着。”
可是,紧接着她又问:“秋月姐,你怎么会带过敏的药来?”
“我就是爱过敏得很,尤其这个季节,杨絮絮子一飞,我的脸上就爱起红疹,所以常备着过敏药。”“那怪不得你一看余强就知道是过敏了,也算是久病成医了。”周秀芳的疑惑终于全都有了解释。
郎秋月暗暗松了口气,好不容易算是把几个人里读书最多的这位应付过去了。
可是莹莹和丹丹这两个小姑娘还歪着小脑袋,装着各种各样的问题,要问郎秋月。
“今天太晚了,先睡觉!明天晚上我再慢慢给你们讲什么是遗传,什么是基因,什么是过敏,好不好?”
可是两个小姑娘瞪着大眼睛一点困意都没有,还是崔秋菊硬把她们往屋里赶,她们才嘀嘀咕咕地去睡觉了。
躺在床上小嘴巴还在说个不停,一直在表达着对余强只是黄豆过敏,却十五年来被当成傻子的不可思议。
屋外,崔秋菊有些歉意地给郎秋月说:“瞧她们两个太爱问了,都耽误你休息了。”
郎秋月爽朗地笑笑:“我觉得很好,两个小姑娘脑子里有了为什么,读书的时候才会更用心,说不定还会对医学生物感兴趣,长大了可以学医药专业,当个医生或者药剂师,多好!”
“哎呦,我都不敢想,当医生和药剂师,是我们普通人家的孩子能想的吗?”
“那有啥不能想的?医生和药剂师也是普通人,也是从普通人家出来的,咱家的孩子只要学习成绩好,高考分数够,别说医生和药剂师,还能报考军校,好能学航天航空,能造飞机上天呢!”
“真的吗?”两个小姑娘已经一起窜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看着郎秋月。
“当然是真的!”郎秋月笃定地回答着,目光落在两双没穿鞋的小脚丫上,嗔怪着:“鞋都没穿,赶紧上床去!要不别说当医生,先等着护士阿姨在你们的屁股蛋上打针吧!”
一说打针,两个小姑娘可吓坏了,赶紧跑回床上躺着。
那又机灵又害怕的样子,真是可爱,把屋外的郎秋月她们都逗笑了。
入夜,郎秋月躺在床上,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没有什么别的破绽了。
她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入睡。
空间里弹出高崇安发来的字条:“秋月,明天下午课程结束,我就出发去看你。几天没见,我好想你,你想我了吗?”
他现在像个特别黏人的大狗狗。
郎秋月勾起嘴角,唇瓣微微动了动,默默地说出两个字:“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