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脸大妈一看女儿脸色不对,怕她惹出祸来,连忙上前去拦,却已经晚了。
何麦冬长腿一迈已经到了纪冬梅面前,伸手一把掐住纪冬梅的脖子,纪冬梅顿时就喘不上气来。
再加上她有心理阴影,秋天下农场调研的时候,被三个劳改犯掐过脖子,甚至要活活把她掐死。
所以何麦冬掐住她脖子的瞬间,她吓得喊不出来,但是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腿肚子也软的一直发抖。
何麦冬是个男孩性子,还以为纪冬梅那么骄横是有多厉害,准备和她干一架的,没想打才刚掐住脖子,纪冬梅就哭得稀里哗啦的,反倒把她弄得手足无措,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总不能,还要哄着小姑奶奶吧?
犹豫的这么一瞬间,手劲松了些,麻脸大妈又赶紧拉开她,她也就顺势松了手。
麻脸大妈一个劲地把何麦冬往自己身后推,悄声说:“你这火爆性子上去就掐人家脖子,往后站,让我先和她说道说道!”
何麦冬虽然是个男孩性子,倒是很听妈妈的话,往后让了让,随手从口袋里拿出卷烟纸和装着烟叶的小盒子,倒出烟叶,开始卷烟,用这样的方法,让自己的情绪逐渐缓和下来。
只是这些动作落在纪冬梅眼里,却充满了挑衅不满的意味。
因为在纪冬梅的思想里,只有那种不学好的姑娘,才会抽烟。
而抽这种卷烟的,更是爱惹是生非、打架斗狠的角色。
而下一秒,她马上转变了这个观念,因为她看到了更狠的角色。
是,抽卷烟的麻脸大妈。
大妈慢悠悠地卷好烟,点燃火柴,用力的猛猛吸了一口,马灯下,她的脸,她的动作,在纪冬梅的眼里都像特写镜头一样。
大妈慢悠悠吐出烟雾,在烟雾缥缈中,瞟了纪冬梅一眼。
“孩子,这是你今天晚上第二次说我丑了!”第一次是麻脸大妈刚把房间收拾好,为了招待好纪冬梅,还专门多铺了一层棉花褥子。
还把房间清扫干净,又打开窗透气,怕有烟味,姑娘家的不喜欢,还专门撒了点滴了花露水的清水在地上。
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纪冬梅把面吃好了,大妈就在里面招呼着:“姑娘,进屋来看看你休息的房间,我都给收拾好了,缺啥你就尽管开口!”
“哎,好!”纪冬梅应着,快步走了进来,猛地抬头一下看到大妈的那张麻子脸。
顿时吓得大喊起来:“啊!鬼!”
“哎呦呦,吓着你了?”麻脸大妈赶紧哄着,“我不是鬼,是个麻子,你别怕!”听到她的声音还算和蔼慈祥,纪冬梅缓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没好气地冲着大妈来了一句:“你这麻子脸,也太丑了!”
“哈哈哈!”麻脸大妈爽朗一笑,一点都没带生气的,“所以大家都叫我麻脸大妈的嘛,你也跟着这么喊就是了。”
纪冬梅撇她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你这脸是油炸的吗?”
“哎呦呦,我们小时候吃两滴油都是过年了,哪有福气被油炸,这是生了天花,虽然留了满脸的麻子,没死就是我命大。你别看这麻脸不好看,我说亲那会儿十里八乡多少后生子都求上门来要娶我!”
“吹牛吧你!”
“那还真不是我吹,生过天花的人命大,再加上我这大个头,长胳膊长腿的,比后生子还能出力,工分挣得也比别人多,哪家不想娶?”
麻脸大妈一边笑呵呵说笑着,一边让纪冬梅进里屋看看。
虽然纪冬梅说话不客气,大妈也只当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压根没往心里去,更没和她计较。
纪冬梅仔细看了看房间,心里其实很满意。
至少比秋天到农场调研的条件好太多了。
可她这一阵子骄矜惯了,总觉得说句夸赞、感谢的话,就让自己没面子了。
于是绷着劲,一副还不太满意,却也勉强接受的样子,“唉,只能说凑合着住!”
听到这话,大妈和何麦冬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僵着,心里的那股热情劲也一下就凉了。
本来,这一阵子,郎秋月他们三个从城里来的专家,真是让镇里的人开了眼界,真正见识到,用科学的方法真的能把地种的更好。
她们都很感谢郎秋月他们,心里一直惦记着怎么好好回报。
可是这青黄不接的季节,也拿不出好吃好喝。
大妈和何麦冬知道纪冬梅也是农科院的,那是满腔热情,想着一定要招待的让她满意。
没想到,说起话来一点都没礼貌,而且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看不起人的那股劲。
何麦冬当时就小声抱怨着:“这个真是和那几个专家一起的?怎么提溜个蒜瓣脑袋,说话不知好歹的,这么招人烦?”
大妈悄声劝她:“行啦!这和在国营商场里买苹果一个道理,一堆好的里面,总要搭几个虫咬破洞的,哪能全是好的?”
何麦冬听她妈这么说,才压下不满。
可不一会儿纪冬梅出来的时候,注意到坐在门口的奶奶,再看到奶奶手里夹的烟,嘴里吐的烟雾,又开始噘嘴不满了,“哎呦,这么大的烟味,真呛人!”
大妈还是笑着搭话:“这是我婆婆,从小家里是种烟叶的,传得我们家人都爱这一口。马上七十岁的人了,耳朵背,说了也听不到,我这就扶着她洗漱睡觉,她躺到床上睡觉就不抽了。”看着大妈连忙把奶奶扶起来,还顺手把烟掐了,然后洗漱进里屋。
她们已经很照顾纪冬梅的感受了。
可越是这样,纪冬梅越是蹬鼻子上脸,还以为她们是怕她。
直到刚才,纪冬梅也要洗漱了,她给何麦冬说来的匆忙没带盆。
何麦冬她们自己家人,当然是祖孙三人公用的一个脸盆,就把这个脸盆拿出来,给纪冬梅用。
没想到,反被纪冬梅嫌弃上了,竟然要用家里的面盆洗脸。
这才把她们母女俩给惹恼了。
“孩子,这是你今天晚上第二次说我丑了!”麻脸大妈吞云吐雾间只是很平淡的说出这句话,可是她的面容在纪冬梅眼里显得格外狰狞,再加上她抽烟的姿态,充满了挑衅不满的意味。
纪冬梅心里怕怕的,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却被麻脸大妈一把拽过来,按在铺着坐垫的那个凳子上。
坑坑洼洼的脸上不屑地笑了笑,“你这个小娃娃年纪不大,长得也白白净净怪好看的,怎么一说话就让人邪火直冒!花园镇的人都晓得,不敢惹麻脸大妈生气冒火,晓得为啥子嘛?”
纪冬梅眼睛愣愣的,整个人怯怯的,茫茫然摇摇头。
“嘿嘿,因为麻脸大妈脾气不好的嘛!脾气不好的时候,还杀过人的噢!”
“杀,杀人?”纪冬梅吓得脸色都白了,可是看着大妈一直在笑的麻脸,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之后,心里又生出几分不屑,嗤笑着冷哼一声:“哼!想吓唬我?我姥爷是农科院的老院长,我舅舅是农科院的现任院长,我是正儿八经的农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农科世家嫡传的传人!我妈妈是主任医师,我爸爸是英勇牺牲的烈士!我是纪冬梅!我又不是吓大的!”
麻脸大妈脸上的笑容没变,只给何麦冬使了个眼色。
何麦冬立刻明白,迈着长腿去柴棚,拿着个什么东西递给了麻脸大妈。
麻脸大妈把那东西放在纪冬梅面前的桌子上。
纪冬梅才看清,这是一把柴刀。
黑漆漆的刀身,刀柄缠着厚厚的破旧残布,刀刃却被磨得锃光瓦亮,锋利逼人,上面还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大妈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刀身,响起铛铛几声脆响。
“我当年杀人,用的就是这把刀!现在……还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