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剑被扔下,魏明德终于长出一口气,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崔氏和魏守正也如释重负,浑身发软,像被抽去了骨头。
远处的仆从们,这才敢悄悄呼吸。
“父亲。”魏逆生语气平静。
“今日之事,起因是王荣当众辱我。我杀他,是自保,也是正家风。”
“但父亲和兄长听信奴仆谗言,不问青红皂白就逼我自裁。这事,就这么算了吗?”
魏明德一愣,脸色又变了:“你……你还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魏逆生淡淡道,“我只是想请父亲记住......”
“今日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了王荣该死,承认了我没错。”
“来日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魏家二公子杀人犯法,父亲可得替儿子作证。”
魏明德脸色铁青。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以后不但不能追究,还得护着这个儿子!
但可他敢说不吗?
于是魏明德只好咬着牙点头:“为父当然会替你作证。”
魏逆生转向魏守正:“大哥。”
魏守正一哆嗦。
“你刚才说,你错了。”
“是,是……”
“那以后,王荣这样的奴才,就别往我那边派了。免得……又出这种事。”
魏守正连连点头:“不派了不派了!再也不派了!”
最后看向崔氏。
崔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逆生,母亲……”
“母亲不必多说。”魏逆生打断她。
崔氏笑容僵在脸上。
说完,魏逆生不再看他们,转身朝偏院走去。
魏安紧紧跟上。
月光下,一老一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是瘫坐在地的魏明德三人。
还有远处那些噤若寒蝉窃窃私语的仆从。
今晚的事,明日就会传遍全府。
从今往后,谁还敢把二公子当软柿子捏?
.......
回到偏院,推开门,魏安点上灯,烛光摇曳。
魏逆生坐在案前,突然开口,“魏伯,那王荣可还有家人?”
听见这话,魏安一愣,以为魏逆生是心生愧疚
结果刚想转头说话,就听见魏逆生说道
“如果还有在家人的话,今晚全部打杀了!
不管是是他母亲还是孩子....”
听见这话,魏安神情一震,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解释道
“他是个孤单的,父母早已经死了
因为是签死契的家生子,加上平时好赌,老爷爷没有给他配丫鬟。”
“这样吗?”魏逆生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道
“魏伯,当年我让你传诗的渠道可还在?”
“二公子,这一次想传什么。”
魏逆生盯着魏安一字一句道
“魏氏次子,为护名节、为守门风,诛杀辱主恶奴,以正家法。”“我不会浪费这一次机会,我要让父亲没有一丝反攻的机会,顺便为自己养名望!!”
“嗯。”魏安点头应了下来。
安排好一切,魏逆生终于是松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杀人那一刻,没有抖。
提着剑走出中堂,没有抖。
站在堂下对峙,没有抖。
现在坐在这里,安排好一切,安全了,没人了,手却抖了起来。
这时,魏安端来一盆温水,轻轻放在他面前。
“二公子,先洗把脸吧。”
魏逆生点点头,低下头,捧起水,洗去脸上的血迹。
水是温的,暖暖的。
“二公子,”魏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你今天.....”
魏逆生沉默片刻,低声道
“魏伯,我大了,不喜欢跪祠堂。”
魏安眼眶一热,点点头
“老奴知道,老奴都知道。”
窗外,月光清冷。
屋里,一老一少,相对无言。
一切,都还是今晚之前的模样。
可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
与此同时,魏府中堂里。
王荣的尸体已经被仆从抬走,地上的血迹也冲洗干净。
几个仆妇提着水桶进进出出,擦了又擦。
魏明德瘫坐在主位上,官袍皱乱,官带松垮垮地垂着
看着门口的方向,双目无神,不知在想什么。
崔氏坐在一旁,心不在焉。
魏守正肿着半边脸,低着头,不敢吭声。
三人相对无言。
这时,崔氏终于忍不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魏明德
“官人……那个孽种,留不得。”
魏明德眉头一皱,看向她。
崔氏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一停下就再也说不出口
“你今晚看见了吗?他杀王荣时那个眼神盯着我们.....”
“一个十岁的孩子,杀人之后面不改色,还能提着剑逼问父亲,逼兄长认错?”
“今天他能杀王荣,明天他就敢杀……”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魏守正这时也是抬起头,肿着脸,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恨意
“父亲!母亲说得对!那个孽种……他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他让儿子跪下认错,儿子跪了;他让儿子自抽嘴巴,儿子抽了!
可您看他走的时候,看儿子的那个眼神!”
说完,还捂着脸,声音带了哭腔
“父亲,儿子后天就要拜师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儿子还有什么脸见人?”
“父亲,您得给儿子做主啊!”
崔氏也接口:“官人,守正说得对。
这事要是不处置,往后那孽种更无法无天。咱们往后安生日子过吗?”
魏明德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色越来越沉。
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
茶盏跳起,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够了!!!”
崔氏和魏守正吓了一跳,不敢再出声。
魏明德站起身,指着魏守正,“你还有脸说?”
“今晚这事,是谁惹出来的?!”
魏守正脸色一白。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魏明德一步步走近他,官袍拖在地上,扫过碎瓷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现在回想起来,那孽子……他今晚为什么发疯?还不是因为他被逼急了!”
“而他为什么被逼急,你会不知道吗?!”
魏明德指着魏守正的鼻子,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王荣是你的人!他为什么去偏院?他当众骂了什么?你心里没数?!
还让那恶仆去打他的脸,唾他三口。换你,你忍得了?!
魏守正低着头,不敢辩解。
“呵呵呵,我魏家堂堂嫡长,被一个奴仆骗的搬弄是非,被当枪使!”
魏明德越说越气,声音在空荡荡的中堂里回响
“你现在还知道你要拜师啊?!后天就是你的拜师宴了!”
“你还想闹什么?非要闹到满城风雨
让秦公知道魏家出了‘纵仆辱子、逼杀亲子’的丑闻,你才安心吗?!”
“儿子不敢!!”魏守正瞬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再吭一声。
“呵,我看你,敢得很!!”魏明德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总之,魏家百年名声,绝对不能毁在我魏明德手里!”
崔氏等魏明德骂完,等那口气稍微平复,才试探着开口
“老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魏明德沉默片刻。
他转身,走回主位,慢慢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
“一切……以守正的拜师宴为重。”
魏明德抬起头,盯着崔氏和魏守正,目光阴沉
“等拜师宴结束,等我的事办完……再跟那个孽种算账。”
“所以,在这之前....”他声音突然转冷:
“你们俩,都给我安静点!”
“谁也不许再去招惹那个孽子!”
“听见没有?!”
崔氏和魏守正对视一眼,低下头:
“是。”
烛火摇曳,照着三张苍白的脸。
中堂里,又陷入沉默。
远处,隐隐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魏守正和崔氏都回自己房去了。
只剩下魏明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却不断浮现那个画面
他的次子提着剑,站在月光下,脸上溅着血,逼问他的画面。
“我魏家百年名声,未来必毁在这孽子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