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腊月二十,晴。
小雪过后,难得放晴。
今日,冯府上下早已得了消息,知宫中有天使将至。
冯观换了一身庄重深衣,腰束玉带,首戴方巾,立于正堂门外迎候。
姜氏穿上了那件极少上身的石青色大袖褙子,头戴珍珠冠,耳坠金丁香,收拾得庄重得体。
冯辞侍立父亲身后,一身簇新青色棉袍。
福娘被安置于正堂一侧的屏风之后,不许出来,只许静听。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褙子,发髻梳得齐整
插一支银凤钗,静静坐在屏风后的小凳上。
冯衍则未曾出迎。
他坐于正堂主位之上,一袭厚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虽衰年畏寒,膝上搭了一条旧毯,神色平淡。
.......
正午方过,巷口传来马蹄声。
一辆宫中马车停于冯府门前。
车帘掀处,王承现身。
紫衣罗袍,外罩一领簇新貂皮大氅,手捧一只黄绫包裹的长匣。
身后随着两个小太监,各捧一具檀木托盘,盘上覆着黄绸。
冯观忙降阶相迎,躬身施礼:“王公公远来辛苦。”
“冯大人客气。”王承连忙还礼,笑道
“咱家奉皇命而来,不敢当‘辛苦’二字。”
他略顿,目光扫过冯府众人,终落向正堂方向
“冯公可在?”
“家父正在正堂恭候。”冯观侧身引路。
王承颔首,整了整衣冠,手捧黄绫长匣
迈步跨过门槛,穿过影壁,沿青石甬道往正堂而去。
两个小太监亦步亦趋,跟在后头,脚步极轻。
.......
正堂已至。
王承于槛外驻足,抬眼望去。
只见冯衍端坐主位,须发皓然,神采不减。
“冯公,老奴给您请安了。”
王承忙趋前数步,躬身行礼,满面堆笑
“数月不见,冯公身子骨还是这般硬朗。”
“王公公客气。”冯衍抬手,语气平淡中透着几分温和
“老夫一介致仕之人,当不起这般大礼。请坐。”
“谢冯公。”
王承于客位落座,却只沾了半边椅面,脊背挺得笔直
将手中黄绫长匣小心翼翼地置于身旁几案之上。
冯观、姜氏、冯辞鱼贯而入,于堂中站定。
仆从早将拜垫铺设停当。
见诸事已备,王承先向冯衍告了罪,方站起身来。
面色一肃,自几案上捧起那只黄绫长匣,高高举起
声调拔高半度,尖而不锐,在正堂中回荡开来“陛下圣谕!”
冯观撩袍而跪,姜氏随之跪伏,冯辞紧随父母身后,恭恭敬敬叩下首去。
堂中仆从早已尽数退避,只留冯家自家之人。
唯独冯衍,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却未下跪。
他朝皇宫方向拱了拱手,权作行礼。
致仕老臣,年逾七旬,御赐不跪。
此乃朝廷的体面,亦是先帝恩典。
王承颔首,启匣取出一卷黄绫圣旨,双手展持,一字一句,朗声诵道:
【帝御笔手诏,诏曰】
【朕惟天地立极,君臣为纲。
然君父一体,恩义兼重。
咨尔户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幼年失怙,长无所依。
十岁入对,以朕为君父
七载砥砺,未尝一日忘君臣之义。
其孤忠可悯,其至诚可嘉。
今闻尔与冯氏女舒缔结姻好。
冯氏者,太傅冯衍之孙女也。
两家世交,门第相埒。
然尔族中无人可主纳采之礼,朕心恻然。
昔朕许尔“天子门生”之名,今尔以君父为依,朕岂忍坐视?
特赐御笔聘文,以为尔纳采之证。】
【乾坤定配,阴阳合德。
魏氏子逆生,纯孝至诚,才识明敏,为朕所重。
冯氏女舒,端淑慧敏,德容兼备。
两家之好,朕实嘉之。
今以君父之命,证此良缘。
百世其昌,永以为念。】
诵毕,王承合旨,躬身将黄绫卷轴捧呈冯衍。
冯衍双手接过,转身恭供于香案之上,复朝皇宫方向拱手为礼,方才直身。
冯观伏地,额头触墀,久久不起。
非畏,乃激荡耳。
御笔赐聘,君父为证。
这门亲事的分量,远比他所料重了十倍,百倍。
姜氏跪于一侧,泪已潸然,以帕掩口,不敢出声。
屏风之后,福娘低垂螓首,眼眶泛红。
非知其重,乃知良缘已成。
冯衍立于香案前,望着那道黄绫圣旨,默然良久。
转身,朝王承拱手道:“王公公辛苦。”
“老夫代魏子、代冯家,叩谢陛下天恩。”言罢,竟欲屈膝下跪。
“冯公使不得!使不得!”王承大惊,慌忙上前搀住,急声道
“陛下有谕,先帝有典:冯公年高德劭,不必行此大礼。
老奴若容冯公跪了,回宫陛下定要责罚。”
冯衍被扶,遂不强跪,只朝皇宫方向又拱了拱手,直身而起。
王承松了一口气,笑道:“冯公,陛下还有几句私话,命老奴转与魏主事。只可惜下聘之礼,男子不与。
既魏主事不在此间,老奴便先转禀冯公?”
冯衍颔首:“王公公请讲。”
王承清了清嗓子,学起圣上语气,慢悠悠道
“告诉魏逆生,朕的聘文,不是白给的。
苏州府的账,他要给朕查清楚。”
堂中寂了一瞬。
冯衍微微颔首,神色郑重:“老夫代魏子领旨。”
“冯公。”王承又道,“还有一句,是在下的私话。”
“请讲。”冯衍看着他。
“说出了也不怕冯公笑话。”王承略作沉吟,低声道
“苏州织造局太监李进,那小子,多多少少也叫过老奴几声老祖宗。
他当初在苏州,原也是替陛下经营些进项
只是如今迷了心窍,走上岔路了。
老奴斗胆,恳请冯公转言魏子。
到了苏州,若能抬抬手处,便顾他一顾。”
闻言,冯衍目光微凝,看了王承片刻。
太监代表宫里面的利益,何况他与王承平时无怨。
“老夫记下了。”
见冯衍点头,王承小手揖,才转身放声道
“陛下还说:朕等着喝他的喜酒。”
此言一落,堂中气氛陡然松快。
姜氏破涕为笑,忙用帕子拭泪。
冯观起身,面上掩不住笑意,朝王承连连拱手。
王承笑着应了,又寒暄几句,便领两个小太监告辞。
冯观亲送至门外,又塞了一个红封。
王承推让一番,终究收了,笑眯眯登车而去。
冯府正堂,唯余自家人。
冯衍立于香案前,望着那道黄绫圣旨,默然良久。
冯观行至父亲身侧,望向那道圣旨,神色犹自激荡,却轻声道
“父亲,陛下待魏子,实在是……”
“实在是偏爱。”冯衍接过话头,语气沉静
“可这份偏爱,非凭空而来。
是那孩子自己挣的。”
冯观默然。
“你记住.......”冯衍转身,目视其子,目光深邃
“陛下偏爱魏子,是魏子值得偏爱,苏州府魏子....”
“请父亲放心。”冯观低头,轻声道:“儿子明白。”
冯衍不复多言,转身朝后院走去。
行数步,复驻,回望香案上那道圣旨,大笑。
“我家福娘,当得最好的!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