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试放榜要等到四月中旬,掐指一算,还有整整一个半月。
魏逆生考完回来那天,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从黄昏一直睡到第二天午时,中间连翻身都没翻一个。
曲娘进去看了三回,第一回给他掖了掖被角,第二回摸了摸他的额头怕他发烧第三回端了一碗粥放在床头,凉了换,换了又凉,换了三回,他都没醒。
崔福在院子里喂马,一边刷马鬃一边跟枣红马念叨
“公子这回是真累坏了。
你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他还没起。
我都头一回见他睡到日上三竿。”
.........
魏逆生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但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躺着。
这种感觉很陌生。
过去的两年多里,他每天早上睁开眼后第一件事就是想着今天要读什么书、写什么文章、去文渊阁查什么档册。
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得紧紧的,从没松过。
如今弦突然松了,他反而有些不习惯。
“公子?你醒了?”这时曲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嗯。”
“膳在锅里温着,我去端。”
“不急。”
魏逆生又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洗漱完毕,头发随意用一根竹簪绾着,趿着布鞋,走到院子里。
院外,春日的阳光正好,不冷不热。
石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酱瓜,两个鸡蛋,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魏逆生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地喝。
等喝完粥后魏逆生就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公子今日不读书?”崔福从门房那边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
“不读。”
“也不写文章?”
“不写。”
“那……公子做什么?”
魏逆生想了想,说:“晒太阳。”
崔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魏逆生什么也不做,就是吃了睡,睡了吃
偶尔在院子里踱几步,偶尔翻两页闲书,偶尔跟曲娘聊几句家常。生活节奏慢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自己却很享受这种“死水”的状态。
过程中,冯衍有派人来叫了他两次。第一次是考完第三天,让他去冯府,给他讲省试的卷子。
魏逆生去了,冯衍把他的赋、论、策从头到尾批了一遍
该夸的夸,该骂的骂,骂完又说“行”。
福娘有时间也会偷偷地跑过来
明面上就说是来跟曲娘学针线活。
不过福娘在小院时,气氛很是活跃,大家都笑嘻嘻地。
魏逆生看着一旁认真学绣的福娘,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不用读书,不用写文章,不用想其他的事。
就这么坐在枣树下
喝一碗稠得有点过分的银耳莲子羹,看一个小娘子皱眉绣花。
这时,注意到魏逆生的目光,福娘恶狠狠的回刮了一眼
“我这绣的已经很厉害了!曲娘都说我有天赋。”
“可是鸭子不应该是这个颜色啊?”
“你才鸭子!魏逆生,这是鸳鸯!鸳鸯!!”
.....
隔壁的张大白鹅,这些日子也来得勤。
说是“来得勤”,其实也不算勤
几乎是每天都要来,有时候一天来两趟。
早上来蹭一顿粥,下午来蹭一顿茶,偶尔蹭一顿晚饭。
他的理由是:“魏兄,我家那个书童,做饭难吃得很。”
“煮出来的粥像刷锅水,炒出来的菜像喂猪的。”
魏逆生也不拦他。
张载这个人,自来熟,却又懂规矩,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而且来了就坐在枣树下,跟魏逆生聊聊天、下下棋。
有时候带一本书来,两人各看各的,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魏兄,你这枣树什么时候结果?”
张载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茶,仰头看着那棵枣树。
“七八月吧。”
“到时候我帮你打枣。”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各打各的。”
张载笑了:“那不行,你这棵枣树长在墙边
大半的枝子伸到我家那边去了。
按道理,伸过去的枣子是我的。”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算账。”
“不是我会算账,是《孟子》上写的‘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枣子长在你家树上,是枣子自己的选择。
它愿意伸过来,说明它觉得我家那边的阳光好、风水好。”
“《孟子》不是这么说的。”
“我这么理解就行了。”
魏逆生被他气得笑出了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懒得跟他辩。
张载喝了几口茶,看着魏逆生,目光认真了几分。
“魏兄,省试快放榜,你就不着急?”
“急什么?考都考完了,急也没用。”
“你就没想过,万一......”
“没有万一。”魏逆生打断了他。
“想了也没有,不想也没有。
等着就是了。”
“哈哈哈,魏兄,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像个十三岁的。”
“你也不像个十五岁的。”
张载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舒服得像一只趴在墙头的猫。
“魏兄。”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等咱们都中了进士,还能像现在这样喝茶吗?”
魏逆生沉默了一会儿。
“能。”
“你确定?”
“确定。”
张载笑了,没有再问。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街面上偶尔传来的叫卖声。
魏逆生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枣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多过几天也不错。
就这么坐着,喝茶,晒太阳,听张载胡说八道,等福娘来送银耳莲子羹。
可他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放榜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中了,就要准备殿试。
殿试中了,就要授官。
授了官就安静不下来了.......
突然,隔壁院子里传来陈一的喊声
“公子!你又去隔壁蹭饭了?灶上还煮着粥呢!”
张载充耳不闻,端着茶盏,眯着眼睛,假装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