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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一言剖心,满座无言

作者:生活中的咸鱼 字数:3484 更新:2026-06-30 10:19:08

未时三刻,望月楼里的争吵达到了顶点。

姜钰请的学子跳上桌子,振臂高呼

“诸位!光在这里吵有什么用?

有胆量的,跟我去魏府!

当面问问他,凭什么一个解元,连鹿鸣宴都不去,在家给一个仆人守丧!

他若是答得上来,我们服他!他若是答不上来.......”

“我们就请朝廷罢免他的解元!”

“罢免他的解元!”

“罢免他的解元!”

呼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犹豫,有人退缩,但更多的人被这股情绪裹挟着,热血上头,跟着喊了起来。

“走!去魏府!”

“走!”

身后呼啦啦跟上去一大片,少说也有五六十人

个个义愤填膺,像是要去讨伐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姜钰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长街朝西而去,嘴角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好戏,开场了。”

沈伊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爷爷,我真的不想回桂林府啊!”

.......

与此同时,魏府小院。

以长礼,停七日。

丧堂里,白烛摇曳,灵前悬剑意:不可阻之。

丧事已经办了三天,来吊唁的人渐渐少了。

魏逆生守在灵前,寸步不离。

曲娘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他还跪在那里,轻声道

“公子,喝口汤吧,您的身子要紧。”

魏逆生这段时间精神好了一些,正想接过参汤。

结果,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崔福惊慌失措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魏府!你们不能硬闯!”

“什么魏府不魏府!我们来见魏解元!让他出来!”

“对!让他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曲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魏逆生慢慢抬起头,目光从魏安的棺上移开,落在院门的方向。

“曲娘。”魏逆生声音平静。

“奴婢在。”

“进里屋。”

曲娘点头退去,魏逆生灵前取剑挂腰。

他看了一眼魏安的灵位,低声说了一句

“魏伯,您别怕。有我在。”

然后松开手,整了整身上那件素白的麻衣,迈步朝院门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魏府院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少说也有五六十个,全是年轻学子,个个脸上带着怒容。

崔福挡在门口,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可他那点身板,在几十个人面前,就像一堵纸糊的墙,一推就倒。

“诸位请回!我家公子正在守丧,不见客!”

“守丧?给谁守丧?给一个仆人?”领头的青衫学子冷笑一声。

“一个解元,给仆人守丧,传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话?”

“你........”崔福气得浑身发抖,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崔福,让开。”

崔福一怔,回过头,看见魏逆生从院子里走出来。

一身麻衣,腰系麻绳,头发用白布扎着,面色带怒,腰悬宝剑。崔福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默默地退到一旁。

魏逆生站在门槛内,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领头的青衫学子身上。

“诸位来我魏府,有何贵干?”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卑不亢,没有质问,没有愤怒。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气势汹汹的学子们心里莫名地发虚。

领头的青衫学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大声道:

“魏逆生,我等今日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请说。”

“你身为朝廷解元,新科第一人,连鹿鸣宴都不去,却在家为一个仆人守丧!

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礼法?还有没有尊卑?”

他说完,身后的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你配做解元吗?”

“沽名钓誉!不知礼法!”

“罢免他的解元!”

魏逆生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些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诸位的话,话可说完了?”

青衫学子一怔,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说……说完了。”

“那好。”魏逆生点了点头,“我说几句。”

他迈过门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学子们。

秋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他身上的麻衣猎猎作响。

“诸位说,我不配做解元。”魏逆生的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那我想请问诸位,解元的标准是什么?”

众人一怔。

“是文章写得好?”魏逆生继续道

“还是礼法学得好?是经义读得熟,还是诗赋作得妙?”

没有人回答。

魏逆生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秋闱三场,经义、公文、策论,我场场甲等,考官批阅,众口一词。

解元及第,是朝廷所点,考官所定,不是我魏逆生自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若觉得我不配

尽可以去找考官,去找朝廷,去上疏陛下。

说我魏逆生的文章写得不好,说我魏逆生的策论狗屁不通。

若能说得考官改判,说得朝廷收回成命,我魏逆生无话可说。”

青衫学子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可诸位今日来我魏府。”魏逆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不是来论文章,不是来论经义,而是来论我家的丧事!”

“我魏逆生为谁守丧,以何礼葬之

这是我魏家的家事,与诸位何干?与解元何干?”

这话问得那些学子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能答。

青衫学子咬了咬牙,硬撑着道:“你是解元,是天下士子的表率!

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朝廷体面!

你为仆举礼,置礼法于不顾,岂不是带坏了风气?”

“带坏风气?”魏逆生冷笑一声,“我且问你,圣人制礼,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教化天下,正人心,厚风俗。”

“那人心何在?风俗之本何在?”魏逆生上前一步,目光如刀

“圣人云:‘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丧礼之设,本是为了让人尽哀。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是天理人情。

我魏逆生为养育之恩守丧,何错之有?”

“诸位说我沽名钓誉,说我不知礼法。

那我倒要问问诸位,你们今日聚众而来堵在我魏府门前,口口声声要罢免我的解元

这是为了礼法,还是为了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领头的青衫学子名叫赵元朗,今科秋闱落第,心中正憋着一团火。

恰恰魏逆生最后那句话,直接揭穿了他内心的脏想法。

于是赵元朗脸色涨红,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血口喷人!”

“我等一片公心,为礼法而来,为纲常而来,岂容你如此污蔑!”

“公心?”魏逆生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你们说我为仆举礼,乱了尊卑。”

“那我便告诉你们,魏安于我,非仆也。”

“我魏逆生出生那日,母亲血崩而亡。

本生父视我为灾,为孽,不许乳母喂我,要将我活活饿死。

我那时不过是一个初生的婴孩,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秋风卷起纸钱的灰烬,从人群中穿过。

“是魏安!!”

魏逆生声微颤,然字字如钉,入众人之耳。

“(他)于深夜窃出先祖父之牌位,高擎过顶,直闯正堂。

跪于我本生父前,举牌位至其目下,以先祖父遗命,亦换我一幼命!!”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但他一个未曾娶妻的男人,哪里懂得如何喂养婴孩?

无非就是去求府中养儿娘,厚着脸皮为我讨一口奶

讨不到的时候,就用米粥熬了最稠的米汤,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我。”

“从襁褓到垂髫,从垂髫到弱冠,十二年。”

“魏安于我不是祖父,胜似祖父!!!”

“《礼记》有云:‘师与父,无服之亲也。’

魏安虽非我血亲,却亦是我启蒙之师。

我未蒙学前,是魏安以树枝画地,教我识字。

“孟子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此五伦之中,何曾将‘恩义’二字,系于一张契书之上?”

“可他终究是仆.....”

“闭嘴!!”魏逆生冷声呵断

“先祖父仁厚,早在数十年前便已焚毁契书,放其良籍。

此事阖族皆知,官府有档。”说到这,魏逆生眼神一厉,狠看众人

“尔等如今口口言仆,是不知实情,还是故意视而不见?”

“真当......”

“君子可欺乎?!!!”

“你......”

一句‘君子可欺乎?’让站在最前的赵元朗连连后退。

退到无法再退,终于撑不住了,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

“你不知的事还多着呢。”

魏逆生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要断了。

“我中举之日,本当是他含笑安享晚年之时却倒在得知我中榜的那一刻。

他替我欢喜了整整一辈子,到头来连我的喜酒都不曾喝上一口!”

一滴泪从魏逆生的眼中滑落。

“此丧礼,我必须以长辈之礼行之。

不是因为我不知礼法,恰恰是因为我知礼法、知恩义、知人伦!”

“《诗经》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魏安虽非我父,却尽到了为父者都未尽到的责任!

若因他昔日曾为仆从,便抹煞这十数年的养育之恩,教诲之情.......”

“我魏逆生,枉读圣贤之书,更枉为人!!!”

一言剖心,满座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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